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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军机委员会

    肇兴六年十月,南京应天府。


    秋意正浓。


    秦淮河两岸的枫叶烧成一片赤红,沿河石阶上落着层层叠叠的枯叶,被偶起的江风卷着打旋儿。午后的秋阳把水面上碎金似的波光晒得晃眼。


    院子里几株老桂开了第二茬花。甜腻的香气从半开的窗扇间渗进后殿,和案角博山炉里的檀香缠在一处。


    吴世璠坐在案前已经很久了。


    他面前摊着一幅北方全图。从长江到黄河之间的每一处城池、每一条河流都用细密小楷标注过。淮河沿线的清军驻防点用黑笔圈出,徐州北面新筑的堡垒旁边缀着墨字:十月探报,每垒驻兵二百至三百,炮位六至八门不等。


    朱笔在黄河那条蜿蜒的线上重重描了一道。再往北就是北京城了。那个小小的黑点压在北方广袤的灰白色疆域中央,像一枚从未被动过的棋子。


    他已经在这幅图前坐了近一个时辰。目光从南京出发,沿着运河一路向北,经过徐州、跨过淮河、穿过山东平原的千里沃野,最后落在那枚黑点上。


    他的手指在淮河北岸新添的几处营垒位置轻轻叩了两下,然后缓缓把图卷起来,放进案旁的紫檀木匣里。铜锁咔嗒一声扣紧。


    午后,议政堂。


    堂中摆了十把交椅,比寻常小朝会的人少了大半。夏国相没有来,柯三畏也没有来——汉中离南京太远,徐州前线离不开人——他们各自派了全权代表列席。


    刘玄初坐在右侧第一把椅子上。花白的头发在午后秋阳里泛着银光,握着一卷册子的手指关节已经有些弯曲变形,但腰背依然挺得笔直。


    沈逸之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卷文书,封皮上用端正的馆阁体写着《军机委员会章程》几个字。笔悬在纸面上方,预备记录。


    武将一侧,吴应麟坐首位。


    五十六岁的老将,眉目间仍有当年追随吴三桂出关时的沉毅之气。两年前从昆明奉调入京,参赞军机,平日协助吴世璠梳理各路兵马的调配和整训。他在昆明留守了十年年,西南的土司、边防、兵马粮秣全在他心里装着一本账。


    宽阔的手掌搭在膝上,指节粗大弯曲,肩章上的三颗金星在秋阳下一明一灭。


    李成林坐在他下首。京畿卫戍区提督,将服笔挺,坐姿像一杆标枪,腰间佩刀。南京的城防、南直隶境内的驻军、京师的安全,全归他管。他的兵练得精,南京百姓常说城门口站岗的兵换了一茬又一茬,个个腰板都比从前直了三分。


    马宝坐在靠窗的位置。秋阳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肩章上海锚纹章的轮廓照得分明。他刚从厦门回来没几天,海风把皮肤吹得黝黑粗糙,一双手格外粗糙,指缝里似乎还嵌着缆绳的细屑。


    吴世璠站在案前,没有坐。


    今日穿一身玄色常服,腰束鞶带,没有戴冠,髻上插一支乌木簪。他的目光在堂中所有人的面孔上扫过,开口时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落在议政堂的空气里。


    今天叫你们来,议一件事。


    大周军队目前分驻六大战区和徐州、汉中前线军队,马宝统管海军。


    他顿了一下。


    各军平日守土尚可,北伐一旦全面展开,东西两线同时推进,若没有统一指挥调度便是一盘散沙。朕决定设立一个统筹全军战略的机构——军机委员会。


    堂中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风吹桂花的沙沙声。


    委员会设主席一人,由朕兼任。副主席五人——吴应麟、夏国相、马宝、柯三畏、李成林。六大战区都督、海军提督及朕临时指定的高级将领,皆为军机委员。


    他声音平稳,一字一句都像是早就在心里过了无数遍。


    委员会每季度召开一次全体会议,统筹全军战略部署、兵力调配、后勤补给。战时,军委会为最高军令机构,所有战区都督须无条件服从军委会调令。


    刘玄初微微颔首。沈逸之的笔在纸上飞快地划过。


    吴世璠继续说:夏国相在汉中,柯三畏在徐州,都在前线,不便离开驻地。每次会议可由他们指派全权代表参加,代表持有亲笔授权书,可代为发言和表决。叔父、李成林、马宝在南京,直接参会。


    今天是军机委员会的第一次会议。朕把诸位叫来,想听听各军目前的情况。


    他把目光转向吴应麟。


    吴应麟抱拳起身。站起来时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嗒声,那是年轻时在辽东冰天雪地里落下的老毛病。


    臣自昆明入京以来,遍阅各军整训册籍。京畿卫戍区统兵四万,燧发枪已换装八成,尚有两成是旧式火绳枪,需在年底前补齐。长炮四十八门,八磅炮三十六门,十二磅炮十二门。粮草充裕,各仓存粮够六万人吃一年。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李成林的方向。


    李提督的兵练得精,臣去校场看过三回。队列、火器、刀术都有章法,不比前方野战军差。


    另外,臣从西南带来一个消息。云贵川三省的土司这两年已全部归附,边境安靖。昆明和成都两大战区的兵可以放心北调,西南不需要留太多守备。


    臣以为,北伐的主力虽然以汉中军和徐州军为主,但成都军和昆明军的补充兵力也能派上用场。


    吴世璠点头,目光落在李成林身上。


    李成林坐直身子,抱拳道:京畿卫戍区四万兵,每月操练二十日。燧发枪三段击已经练到了十息内完成三轮,连珠铳的轮射还差点火候,年底之前能补齐。


    另外臣已在校场南侧新建了一座火药库,储备能用四个月。京畿防务臣不敢松懈,请陛下放心。


    换装的进度,年底能不能全部完成?吴世璠问。


    臣立军令状,年前全部换完。火器营的操练已经跟上了,不会耽误。


    吴世璠嗯了一声,把目光转向马宝。


    马宝的声音带着水师营中练出来的爽利劲儿:海军战船一百二十艘,官兵一万五千人,分驻厦门、泉州、宁波。其中可入内河作战的小型战船约四十艘,吃水浅、转向灵。


    炮小。装的都是四磅六磅的轻炮,打不了城墙,掩护渡河够用。


    如果北伐时需要配合淮河作战呢?吴世璠问。


    那得提前从海路转入运河,再经运河溯流北上入淮。走一趟至少两个月。臣建议最迟明年二月就得动手调动。


    马宝又说:还有一件事。最近三个月清廷在天津和登州也开始修造战船了,规模浩大。从我军在洞庭湖和长江歼灭满清水军后这还是清廷第一次大规模造船,康熙大约也意识到了海上的分量。


    吴世璠把目光转向柯三畏的代表。


    那人站起来,躬身行礼后开口:柯将军让臣转呈。徐州驻军五万,燧发枪已经装备过半,长炮三百门,连珠铳三千支。粮草够吃半年,火药存量够打五个月仗。


    徐州最大的问题是渡河。淮河对岸清军十月上旬又添了驻防,沿河北岸现有堡垒五十座,从凤阳到宿迁一字排开。每座驻兵一千到两千不等,总兵力约近八万。


    他们不敢轻易南渡,但咱们要渡过去也不容易。柯将军请海军提前准备小型战船,以便在淮河作战时提供火力掩护和渡河接应。


    那人又补充了一句:另外,清廷最近往徐州方向调了三名满人将领替换汉人守备。康熙对汉军旗的信任明显在下滑。


    吴世璠面色不变,把目光投向夏国相的代表。


    那人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展开。夏国相的笔迹粗犷遒劲,隔着信纸都能看出那双握惯了刀枪的手写出来的力道。


    夏将军让臣转呈。汉中驻军八万,燧发枪全部换装,长炮一百二十门,连珠铳两千支。粮草够吃半年,火药存量够打五个月仗。


    汉中本地没有火硝矿,全靠湖南江西运来。一旦北伐打响,后勤线拉得太长,火药供应会断。夏将军已与川中商号签了长期合约,先把火药囤到明年八月,请朝廷在江西多开几处硝矿。


    吴世璠听完,在案前站了一会儿。秋阳从敞开的窗扇斜照进来,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淡金,把眉眼映得清晰分明。


    火药的事,工部已经在江西吉安和湖南衡阳勘察火硝矿了,三个月内会有结果。


    海军的事,马宝回去拟一份详细方案。需要多少船、走哪条路线、用时多久,月底之前报上来。


    徐州和汉中的后勤补给线,兵部要做两套预案。一条经长江转运河,一条经长江转汉水再转陆路。两种都要备着。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缓缓掠过。


    朕知道康熙最近的动作。处置了兵部户部牵连改革的七名官员,加封了几个满洲老亲贵的爵位,暂时把朝局稳住了。索额图还在北京。满洲八旗的驻防兵力没有大规模裁撤,边防也没有明显松动。


    康熙比咱们预想的稳得住。所以北伐不能指望清廷自己垮掉,得靠咱们打过去。


    他说打过去三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堂中每个人肩上的线条都绷了一下。


    三年。他伸出手指在案面上叩了一下。


    三年之内完成全面战备。夏国相的汉中军出秦岭,柯三畏的徐州军渡淮河,两路夹击。清廷兵力分散,顾此失彼。


    军机委员会就是统摄两路及各军调度的中枢。今天第一次会议,各人把情况都报清楚了。下次会议,明年二月,朕要看到进展——弹药存量、船队调动方案、粮草囤积进度,一样都不能少。


    散会。


    堂中的人陆续起身。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接连响起。


    刘玄初走得慢,扶着椅背站起来的时候沈逸之伸手搀了他一把。


    马宝经过门口时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案上那幅已经收起来的舆图,没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李成林跟在后面,在门槛处站了一站。秋阳从门外斜照进来,把他半边肩章的铜扣映得发亮。他跨过门槛往东面的军营方向去了。


    吴应麟没有急着走。


    他走到吴世璠案前,抱拳低声道:皇上,老臣在昆明待了十几年,西南各军的情况熟,各土司的底细也清楚。如果成都和昆明的兵要北调,老臣可以回去一趟,把整编和调度的路子理顺了再回来。


    吴世璠抬眼看他。


    秋阳从窗格间漏进来,在吴应麟花白的鬓角和眼角的深纹上落了一片暖光。那双手上有旧伤的淤青,肩章上三颗金星,腰板仍是笔直的。


    他沉默了一瞬。


    叔父,你在南京。朕就放心。军机委员会刚设,五位副主席里你资历最深,军中各派的关系也最熟。西南的兵调北边的事,朕会让兵部拟章程,你在这里盯着全局比回去一趟更紧要。等章程定了,再派专人去成都和昆明操办也不迟。


    吴应麟嘴唇动了动,终于没有再说什么。深深抱了一拳:臣遵旨。


    他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议政堂门外的青石廊道上渐远,带着那种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稳当和缓,每一步都踏得瓷实。


    傍晚。


    吴世璠独自坐在后殿里。


    博山炉中的檀香已经燃尽,只剩一撮白灰。面前摊着沈逸之方才送来的军机委员会第一次会议纪要,工整的小楷把每个人发言的要点录得清清楚楚。


    他看了一遍,合上放在案角,站起来走到窗前。


    秋日的暮色正从院子里的桂花树梢缓缓沉降下来,西天的云烧成一片金红。老桂树在暮风里簌簌地落着细碎黄花,香气被晚风送进窗来,比午间淡了些,却更远了。


    他推开窗扇。十月的风灌进来,带着秋日特有的干爽微凉,把案上宣纸的一角微微扬起。


    汉中、徐州、厦门、南京。


    四座城,四支军队,四个方向。


    柯三畏在淮河北岸盯着那些新添的满人将领。夏国相在秦岭脚下囤着八万兵马和一百二十门长炮。马宝在海面上筹划着四十多条船北上的路线。李成林在京畿卫戍区练着那四万预备队。吴应麟在南京替他梳理各军的整训册籍、协调西南兵力的调度方案。


    而北面的康熙处置了涉事官员又安抚了满人权贵,往淮北加派了满人将领替代汉人守备。那座北京城里的皇帝并没有慌乱,还在一点一点地修补裂缝、加固防线。


    秋风吹过院子,穿过那些已落了多半叶子的枝桠,发出细碎绵长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暗中酝酿、慢慢膨大,把分散在各处的力量一点一点拢向同一个方向。


    吴世璠站了一会儿,把窗合上,走回案前坐下。


    案角的铜炉里炭火已经残了,只剩几粒暗红的火星在灰烬间明灭。他没有叫侍从来添,只就着那一点余温坐着,把沈逸之送来的纪要又翻开看了一遍。


    南京城的秋天还很长。秋之后是冬,冬之后是春,春之后就是夏了。


    而夏天的淮河水涨起来的时候,就是该动的时候了。


    (第七卷 第三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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