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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备战完毕·本卷完

    肇兴八年三月初一,南京应天府。


    柳条上的芽苞终于撑开了。秦淮河两岸那些光秃秃了一个冬天的枝条上,冒出了一层极薄的嫩绿色,远远看去像是谁用最淡的绿墨在灰褐色的枝干上扫了一道。风从河面上吹过来的时候不再割脸了,带着湿润的土腥气和某种正在松动的东西的气味。


    南京城的百姓脱了棉袄换夹衣,街面上挑担卖野菜的多了起来,荠菜、马兰头堆在竹筐里水灵灵的,买的人蹲在摊前一把一把地拣。


    春来了。踏踏实实地来了。


    御书房里没有春天。吴世璠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幅南北全图。这幅图已经挂了十三年,边角卷了毛,纸面泛黄,淮河那条线被朱笔描了不下十遍,黄河描了七八遍,北京城那个位置被他的目光落了不知多少回。但今天他看这幅图的方式跟以往不同——以往是看,今天是量。


    他的手指从南京出发,沿着运河的走向向北移动,经过徐州、跨过淮河、穿过山东平原、过了济南、过了天津、最后落在北京城那个小小的黑点上。他量了一遍,收回手,又量了一遍。然后他缓缓地把图卷起来,放进了案旁一只新的紫檀木匣里,铜锁咔嗒一声扣紧。


    方光琛进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摞文书。他昨夜在内阁值房里坐到过了子时,把最后一轮物资调拨明细全部核完。他在案前站定,把那摞文书放在案角,开口的时候嗓子带着一夜未睡的沙哑:


    “陛下,各战区最后一轮调拨单全部核完了。汉中那边夏将军昨天下午派人回话说十万人全部到位,物资已全部入库。


    徐州那边柯将军的信使昨夜到的,说十二万人已经完成了最后一次集结操演,渡河船只已秘密调到了铜山高地后面的隐蔽河道里。马宝那边四更时也来了信,海军四十艘小型战船已全部转入运河,停在了宿迁附近的隐蔽河段。全军六十万人的最后一轮给养分发,今天之内就能全部完成。”


    他把怀里的文书在案角码好,退后半步,站在那里等着吴世璠开口。窗外秦淮河边的柳条在风里轻轻摆动着,嫩绿色的叶片在日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亮光,像是刚被水洗过一样干净。


    吴世璠的目光从那摞文书上移开,落在窗外那些新柳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方叔,你知道朕这一刻在想什么吗?”


    方光琛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花白的头发在透过窗格的日光里泛着一层银色的边。


    吴世璠自己说了下去:“朕在想十三年前的今天。洪化元年的三月初一,朕在衡州,外面也是春天。衡州城外的柳树也在发芽。但那时候朕没有工夫看柳树。那时候朕跪在太祖的灵前接那方玉玺,起身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北城看城墙。清军三路压境,最北面那一路离衡州不到二百里。朕站在城墙上往北看的时候,觉得那二百里像二万里一样远。十三年前朕站在衡州城墙上想的是怎么守住。今天朕坐在这里想的是怎么打过去。守住和打过去之间隔了十三年。这十三年朕在等,你们也在等。南方的地量完了,田赋收上来了,学堂开课了,海贸做起来了,矿挖了,厂建了,枪造出来了,炮铸出来了,兵练出来了。朕等了十三年,今天等到了。”


    他站起来,走到那面挂着空铜钉的墙前面,抬头看了一眼那枚钉子,然后转过身来对着方光琛。


    肩背从微微松弛的状态绷紧了,连带着空气里的重量都跟着往下一沉。方光琛感觉到了,他站在那里没有动,但攥着袖口的手指悄悄收紧了。


    “发令吧。让夏国相和柯三畏按计划推进。四月初一,两路同时动。汉中军出秦岭,徐州军渡淮河。”


    方光琛躬身应了一声,转身走出了御书房。他的脚步声在廊道里渐行渐远,先是快的,快到拐角的时候慢了一下,像是停了一步,然后重新响起来,比之前更坚定了。吴世璠一个人站在那面空墙前面,面对着那枚铜钉。


    它钉在墙上十三年了,铜面氧化成了暗褐色,边角积了一层薄灰。他伸手把那层灰擦掉了,指腹触到铜钉冰凉光滑的表面时,指尖传来一丝极细的涩意。他收回了手。


    汉中城北的指挥所里,夏国相站在那幅秦岭北麓的地图前面。他面前那张地图上,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从留坝出发,穿过一道山梁,从两座营垒之间的缝隙里钻过去,落在北面那片空白的关中平原上。那条线他画了十几次,擦了画,画了擦,今天画上去的这条是最后一条,不会再擦了。


    胡国柱站在他身后。这个敦实的汉子双手抱在胸前,脸上的皮肤被秦岭的风吹得粗糙发红,一双眼睛却格外亮。他等夏国相放下炭笔才开口:


    “将军,十万人分成三路走,一路正面佯攻,一路从略阳绕后截粮道,主力从留坝翻山。你走哪一路?”


    “留坝。”夏国相说,“主力不交给别人。”


    胡国柱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答案。“那属下走正面。佯攻的声势要做得够大,才能把佟国维的注意力钉在西面。”


    “你带两万人走正面,炮带四十门。记住是佯攻,不是真打。把佟国维的兵钉在宝鸡方向就行。等本将的主力从留坝翻过山出现在他背后的时候,你才能动。早了晚了都不行。”


    胡国柱把手从胸前放下来,站直了:“属下记住了。”


    夏国相没有再说话。他站在那幅地图前面又看了片刻,然后伸手把地图从墙上取下来,慢慢地卷好,用一根皮绳扎紧,放进墙角的木匣里。木匣里面已经放了一样东西——一面叠好的、沾了泥的军旗。那是九年前佟国维逃走时丢在汉中城北校场上的。他一直留着。


    “四月初一。”夏国相说,“后天出发。”


    徐州城外的铜山高地上,柯三畏站在那处他站了七年的位置上,左手扶着断臂处的空袖管,右手举着那架单筒望远镜,往淮河北岸望。镜筒里北岸的十六座营垒十二门炮台横亘在淮河北岸,灰黄色的营垒和壕沟一层一层地排列着,像一道被反复加厚的堤坝。他的目光从东到西缓缓扫了一遍,放下望远镜,脸上没什么表情。


    彭宗尧站在他身后,他自肇兴四年从江西提督调往徐州前线,这是彭宗尧自己要求的,按他自己说的,他不适合呆在后方,要在前线再立新功,七年来徐州军的后勤调度和兵员整编大部分出自他的手笔。他等柯三畏放下望远镜才开口:


    “将军,十二万人已经全部集结完毕。渡河船只六十八艘,全部停在铜山高地后面的隐蔽河道里,上面盖了芦苇和草席,从对岸看过来什么也看不见。炮营已经按新测的射表调整了三轮,四门十二磅炮对那四门对岸炮台的瞄准点已经校好了。只要您一声令下,头三轮炮弹能直接落在他们的炮台上。”


    柯三畏把望远镜收进皮套里,没有回头。“四月初一。渡河之前按计划执行就行。”


    彭宗尧应了一声,没有多问。他跟了柯三畏四年,知道这个断臂将军说话从来不多,但每一句都是有分量的。他说四月初一,那就是四月初一,不会早一天也不会晚一天。他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柯三畏的背影。


    柯三畏还站在原地,那只空荡荡的左袖管被北风吹得微微飘起来又落下去,整个人像一截钉在铜山高地顶上的铁桩子。彭宗尧没有再停留,转身大步走下了高地。


    当天傍晚,两封信从南京同时发出了。一封送往汉中,一封送往徐州。封缄的火漆上盖着军机委员会的大印,里面各是一页纸,抬头写着同样一句话:


    “着夏国相/柯三畏于肇兴八年四月初一前完成出秦岭/渡淮河准备,四月初一按计划执行。”


    落款是军机委员会主席吴世璠的签名和印章。信使们在城外分道扬镳时天已经擦黑了,暮色从城墙那边压过来把官道和田野涂成一片暗青色,两匹马的背影在灰蒙蒙的天光里迅速变小,一匹往西,一匹往北,拐过远处的树丛之后就看不见了。但那两封信里的内容已经在马背上颠簸着向北和向西奔去,三天之后抵达汉中城北的指挥所,三天之后抵达徐州城外的军营。


    夏国相收到信之后会再次打开那只木匣,把信放进去,和地图和那面佟国维的军旗放在一起,然后合上盖子。胡国柱会在门外等着,看他把木匣锁好之后说一句:


    “将军,出发了。”


    夏国相会说:


    “走。”


    然后两个人一起走出门去,十万人中的主力会跟着他们从留坝出发翻过那座山。柯三畏收到信之后会把它放进怀里收好,然后他会再上最后一次铜山高地,用望远镜再看一眼北岸。彭宗尧会在高地脚下等着他,看他从山上走下来,说一句:


    “将军,船经备好了。”


    柯三畏会说:“出发。”然后他们一起走向那片盖着芦苇和草席的隐蔽河道,十二万人会跟着他们踏上那些早就备好的渡船,在夜色中从铜山高地后面的河段出发,用最短的时间划到对岸去。等对岸的炮台发现他们已经来不及了,因为那时候头三轮炮弹已经砸过去了。


    吴世璠坐在御书房里没有出来送信。他坐在案前,面前那面空墙上只剩一枚铜钉。夕阳从西窗斜照进来,把那枚钉子的影子投在墙面上,拉出一道细长的暗灰色的线。他看了那道影子很久。十三年了。


    铜钉终于空了。那幅全图卷起来之后,墙上就只剩下这个钉子。它还要在墙上留着,等那两路人马到了该到的地方之后,他会亲手把一幅新的挂上去。那幅新的图上淮河以北不再是空白了。


    他看着那枚铜钉,窗外秦淮河边的柳枝正在最后一缕暮光里轻轻摆动着,新叶从枝条上舒展开来,浅绿色的,薄薄的,边缘还带着一丝没有完全放开的卷曲。明天它们会再舒展一点。后天还会再多一片。四月初一的时候它们会绿满整条秦淮河两岸。


    到时候他会从这间御书房走出去,站在城墙上往北看。他会看到春风吹过田野,看到大地上正在发生的变化。他把手从案上收了回来。那只紫檀木匣安静地躺在案角,匣盖合着,铜锁已经扣紧了,不会再打开了。


    (第七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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