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七年六月初十,北京,乾清宫。
捷报从雅克萨送到北京,用了十二天。从黑龙江上游到盛京,从盛京到山海关,从山海关到北京,六百里加急,昼夜不停。驿马在官道上换了一匹又一匹,骑手在马上啃干粮、喝凉水,困了就在马背上打个盹。十二天,三千里路,捷报送到乾清宫时,封皮上还沾着黑龙江的泥点子。
吴世璠展开捷报,逐行看完。彭宗尧写得很简练:雅克萨俄军八百人,全部歼灭。伊万毙命。周军阵亡三十七人,伤一百二十人。太子吴启遴随军观政,平安无恙。另,黑龙江流域其余俄军据点——呼玛、精奇里、结雅、布列亚——守军闻风西逃,臣已派六支骑兵分队截杀,至七月底,各据点俄军全部肃清。总计歼灭三千余人,逃脱者不足十人。
吴世璠看完,将捷报放在案上,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乾清宫门口。六月的阳光照在汉白玉台阶上,殿前的铜鹤在日光下泛着金铜色的光。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案前,提笔在捷报上批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早朝,吴世璠将捷报传阅群臣。
首辅方光琛第一个看完,双手捧着捷报,举过头顶。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雅克萨大捷,黑龙江流域俄军全部肃清。此乃大周开国以来,北疆又一大胜。”
吴世璠坐在御座上,面色平静。
“方首辅,你这话说错了。”
方光琛一愣。
“雅克萨大捷,是彭宗尧打的,是将士们打的。朕在北京,一兵未发,一炮未放。要贺,贺彭宗尧,贺前线将士。”
“是,臣失言。”
吴世璠环视群臣。
“黑龙江流域的俄军,三千余人,全部歼灭。这是大周立国以来,第一次在北方与俄国军队正面交战。从雅克萨到外兴安岭,从精奇里江到额尔古纳河,没有一面俄国的旗帜了。”
群臣俯首。
“但朕要告诉你们——这不是结束。雅克萨只是开始。黑龙江流域的俄军被剿灭了,但北海周围还有俄军据点,勒拿河沿线还有俄国的势力。彭宗尧下一步要北上北海,继续剿灭。”
军机委员会副主席夏国相出列。
“陛下,臣以为,彭总督北上北海,兵力是否充足?是否需要增援?”
吴世璠摇头。
“彭宗尧两万人,对付北海周围的俄军据点足够了。增援不必,但粮草要跟上。传旨:从盛京仓调粮五千石,从吉林仓调粮三千石,水师战船负责转运。”
“臣遵旨。”
吴世璠又看向兵部尚书。
“雅克萨之战,周军阵亡三十七人,伤一百二十人。传旨:阵亡者,每人抚恤银五十两,家属免赋三年。伤者,每人赏银十两,由当地官府安排医治。”
“臣遵旨。”
朝会结束后,吴世璠回到乾清宫。
他坐在案前,看着捷报上彭宗尧的署名。彭宗尧的字写得很硬,一笔一划像刀刻的。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太子殿下随军观政,初入战场,见尸山血海,吐了两次,但很快适应。臣以为,殿下有陛下当年之风。
吴世璠用手指在这行小字上停了一下。
他想起十七岁那年,在衡州灵前接手残局时的样子。那时候清军三路压境,吴军节节败退,他站在灵堂里,看着满屋的将领,心里其实怕得要命。但他没有退。他不能退。
现在,他的儿子二十二岁,也站在雅克萨的废墟上。
吴世璠把捷报折好,放进案头的木匣里。
第二天,一封从伊犁来的急报送到了乾清宫。
伊犁都护府都护张怀远写的。信中说,俄国沙皇彼得一世派了使者,从莫斯科出发,经西伯利亚到达伊尔库茨克,又经蒙古草原抵达伊犁。使者携带国书,说俄罗斯帝国愿与大周皇帝陛下就东段边界事宜进行谈判。俄方全权代表为戈洛文,现任伊尔库茨克总督。谈判地点建议在尼布楚。
吴世璠看完信,把信放在案上,沉默了很久。
张怀远在信末附了一行小字:据俄使随员透露,彼得一世正在西线与瑞典决战,兵力吃紧,无力东顾。俄使此行,意在拖延。
吴世璠站起来,走到乾清宫墙上那幅大地图前。
那是一幅从欧洲一直画到太平洋的舆图。大周的疆域用朱笔标出,从海南到北海,从库页岛到巴尔喀什湖。再往东,是辽阔的西伯利亚,一直到白令海峡。海峡对面,是一片巨大的陆地,上面标注着“北美洲”。
吴世璠的手指从北京出发,向北移动。过了黑龙江,过了外兴安岭,过了勒拿河。他的手指停在勒拿河上,然后继续向东。
勒拿河以东,是广袤的西伯利亚东部。那里有连绵的山脉、无尽的针叶林、冻土和冰川。再往东,是楚科奇半岛,是白令海峡。海峡最窄处,只有几十里宽。跨过海峡,就是北美洲的阿拉斯加。
吴世璠的手指在白令海峡上停住了。
他来自后世。他知道这片土地有多大,知道这片土地下面埋着什么——黄金、石油、天然气、矿产,还有无尽的森林和渔场。他知道勒拿河以东一直到白令海峡,是比大周现有疆域还要辽阔的一片领土。他甚至知道,跨过白令海峡,阿拉斯加也是俄国的,后来被俄国卖给了美国。
但现在,大周没有实力控制这片土地。
从北京到勒拿河,直线距离超过四千里。从勒拿河到白令海峡,又是四千里。中间是冻土、沼泽、山脉和无人区。大周的移民还没有到黑龙江以北,铁路还没有修到盛京,蒸汽机还没有应用于工业。以现在的国力,能实控外兴安岭和北海周围,已经是极限了。
但名义上,他要。
吴世璠回到案前,提笔写了两道旨意。
第一道:任命沈逸之为谈判正使,佟国纲为副使,即日赴尼布楚与俄国谈判。
第二道:谈判底线——勒拿河以东,包括北海、外兴安岭、黑龙江流域,以及勒拿河以东直到白令海峡的全部土地,名义上归大周。勒拿河以西归俄罗斯。大周暂不越勒拿河,但勒拿河以东,俄国不得保留任何据点、驻军和行政机构。
沈逸之半个时辰后到了乾清宫。
他三十七岁,面容清瘦,颧骨略高,穿着议会议长的官袍,腰间系着素色玉带。他进殿时,吴世璠正站在地图前。
“臣沈逸之,参见陛下。”
“逸之,你来看。”
沈逸之走到地图前。吴世璠的手指从勒拿河一直向东划,划过西伯利亚东部,划过楚科奇半岛,停在白令海峡上。
“逸之,你知道这片土地有多大吗?”
沈逸之看着地图,沉默了片刻。
“陛下,臣不知道具体多大。但臣知道,从勒拿河到白令海峡,比大周现有的北疆还要辽阔。”
“对。”吴世璠的手指在白令海峡上敲了敲,“这里叫白令海峡。海峡对面,是北美洲。那里有一片土地,叫阿拉斯加。也是俄国的。”
沈逸之微微一怔。
“陛下,这些……臣从未听说过。”
“朕知道你没听说过。但朕告诉你——这片土地,将来是大周的。”
沈逸之看着吴世璠的侧脸。他跟着这位皇帝十几年了,从衡州到北京,从军机处到议会。他知道吴世璠有时会说出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但事后证明,那些话都是对的。
“陛下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尼布楚条约,勒拿河以东要归大周。不只是外兴安岭,不只是北海,不只是黑龙江流域。从勒拿河一直到白令海峡,名义上全部归大周。”
沈逸之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臣斗胆问一句——大周现在能实控到白令海峡吗?”
吴世璠摇头。
“实控不到。从勒拿河到白令海峡,四千多里,冻土、沼泽、山脉、无人区。大周的移民还没有到黑龙江以北,铁路还没有修到盛京,蒸汽机还没有用到工业上。朕知道,以现在的国力,能实控外兴安岭和北海周围,已经是极限了。”
“那陛下为何……”
“因为条约上的线,不等于实控线。”吴世璠看着他,“逸之,你记住一句话——今天写在纸上的字,就是将来子孙后代的依据。大周现在控不到白令海峡,但条约上写了勒拿河以东归大周,将来国力强了,子孙后代就有依据去控。如果今天不写,将来子孙后代想控,连纸上的依据都没有。”
沈逸之明白了。
“臣领旨。”
吴世璠走到案前,拿起另一道旨意。
“佟国纲做你的副使。他原来是清将,在辽东待了二十多年,熟悉东北地形、部族、语言。谈判桌上,你主谈,他辅佐。另外,带上启遴。”
沈逸之抬头。
“殿下?”
“对。他在雅克萨经历了战阵,该见见谈判桌了。打天下靠刀,守天下靠嘴。让他看看,他父皇是怎么用嘴把土地要回来的。”
“臣遵旨。”
吴世璠走到沈逸之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逸之,你跟着朕这么多年,从衡州到北京,从军机处到议会。朕信你。去了尼布楚,一条一款地谈。俄国人要磨,你就陪他们磨。但底线不能退——勒拿河以东,寸土不让。”
“臣明白。”
沈逸之走后,吴世璠回到地图前。
他的手指从白令海峡又划回来,划过楚科奇半岛,划过勒拿河,停在北海。北海,贝加尔湖,汉代称为“瀚海”,唐代称为“小海”,元代称为“菊海”。那是华夏故土,是霍去病封狼居胥的地方,是苏武牧羊的地方。
他想起后世的历史。勒拿河以东,白令海峡以西,这片比大周现有疆域还要辽阔的土地,在后世属于另一个国家。那个国家叫俄罗斯。它的版图从波罗的海一直延伸到太平洋,从北冰洋一直延伸到黑海。它的领土,是靠着哥萨克的马刀和火枪,靠着几百年不间断的东征,一块一块拼出来的。
但现在,大周要把它拿回来。
至少,在纸上拿回来。
吴世璠提笔,在沈逸之的奏报上批了八个字:勒拿河以东,寸土不让。
他放下笔,看着地图上那片从勒拿河一直延伸到白令海峡的广袤土地。那里有冻土、有针叶林、有山脉、有河流,有黄金、有石油、有矿产、有渔场。那里还有楚科奇人、鄂温克人、尤卡吉尔人、阿留申人,他们向沙皇缴纳皮毛税,但他们不知道,从今天起,他们的命运已经被写在了尼布楚的纸上。
吴世璠收起地图,走回案前。
“来人。”
“陛下。”
“传旨佟国纲,即日从盛京启程赴京,与沈逸之会合,同赴尼布楚谈判。”
“臣遵旨。”
吴世璠坐在案前,拿起捷报又看了一遍。彭宗尧的字很硬,一笔一划像刀刻的。他想起十七岁那年,在衡州灵前接手残局时的样子。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腔不甘。
现在,他的儿子二十二岁,站在雅克萨的废墟上,吐了两次,但没有退。他的使臣即将前往尼布楚,在谈判桌上为大周争取四千里以外的土地。
他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提起朱笔,在捷报上又批了四个字:朕心甚慰。
(第九卷 第五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