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七年八月初七,尼布楚城外。
大周使团三百人抵达尼布楚,在城外三里处扎营。护卫骑兵巡逻四周,中军大帐里,一幅北疆舆图铺在长桌上,从叶尼塞河一直画到白令海峡。
沈逸之站在舆图前,手指点在叶尼塞河上。
“明日谈判,开口就要叶尼塞河。”
佟国纲皱眉。
“叶尼塞河?俄人在那里有叶尼塞斯克,经营了五十年。”
“我知道。”沈逸之抬起头,“但谈判就像买卖砍价一样,我们时时刻刻都要掌握主动权。”
阿尔木插话。
“正使大人,戈洛文在伊尔库茨克当了五年总督,对西伯利亚了如指掌。他一定会拿斯塔诺夫山脉说事。”
“斯塔诺夫山脉?”
“就是外兴安岭。俄人叫它斯塔诺夫山脉,意思是‘石山’。他们主张以此为界,把黑龙江以北全部划走。”
沈逸之冷笑。
“黑龙江以北已经是大周的。雅克萨打完了,外兴安岭也拿下了。他们拿什么来主张?”
八月初九,戈洛文率俄国使团抵达尼布楚。
八月十一,谈判正式开始。
议事厅内,长桌两侧各摆五把椅子。沈逸之坐在南面正中,左手边是通译阿尔木,右手边是副使佟国纲和两名文书官。吴启遴坐在沈逸之身后靠墙的位置,面前摆着小几和空白簿册。
戈洛文坐在北面,环顾四周,目光在沈逸之脸上停了几息,然后开口。
阿尔木翻译。
“戈洛文先生说,俄罗斯帝国与大周之间并无战事。雅克萨是俄罗斯的边寨,大周出兵雅克萨,屠杀俄罗斯士兵,是对俄罗斯帝国的侵犯。”
沈逸之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叶尼塞河上。
“戈洛文先生,大周的立场是——中俄以叶尼塞河为界。叶尼塞河以东,包括西伯利亚东部、北海、外兴安岭、黑龙江流域,直至白令海峡,全部归大周。”
戈洛文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双手在桌上猛拍。
阿尔木翻译。
“戈洛文先生说,这是荒谬的!俄罗斯的国境线在斯塔诺夫山脉以北是俄罗斯的领土。大周必须退到斯塔诺夫山脉以南!”
沈逸之转过身,盯着戈洛文。
“斯塔诺夫山脉?戈洛文先生,雅克萨在黑龙江畔,离斯塔诺夫山脉还有八百里。大周已经拿下了雅克萨,拿下了外兴安岭。你说国境线在斯塔诺夫山脉——那雅克萨算什么?大周的领土?”
戈洛文的脸涨得通红。
“雅克萨是俄罗斯的边寨!”
“雅克萨是大周的城。”沈逸之的声音很平,“伊万在黑龙江流域杀大周牧民的时候,你在哪里?伊万烧大周村寨的时候,你在哪里?伊万把大周的女人卖到雅库茨克的时候,你在哪里?戈洛文先生,你现在坐在这里说斯塔诺夫山脉,你不觉得脸红吗?”
戈洛文喘着粗气,用俄语说了一长段话。
阿尔木翻译。
“戈洛文先生说,俄罗斯帝国幅员辽阔,兵甲百万。沙皇陛下彼得一世是欧洲最强大的君主。如果大周不退到斯塔诺夫山脉以南,沙皇必将兴兵东征!”
沈逸之拿起桌上那份纳尔瓦战役文书,推到长桌中间。
“纳尔瓦战役,瑞典国王查理十二世以八千兵力击败俄罗斯四万大军,俄军阵亡一万余人,火炮全部丢失。戈洛文先生,沙皇正全力备战波尔塔瓦,请问——他从哪里调兵东征?”
戈洛文说不出话。
沈逸之的声音陡然提高。
“大周军队在雅克萨消灭俄军,是正义之举!伊万杀大周牧民,大周杀伊万。伊万烧大周村寨,大周烧雅克萨。以血还血,以牙还牙。大周不惧怕战争。你要谈斯塔诺夫山脉,可以——大周的军队就在尼布楚城外二十里。你谈,他们等。”
议事厅里安静了很久。只有石勒喀河的水声从窗外传来。
第一天,不欢而散。
第二天,戈洛文换了策略。他展开俄国人绘制的西伯利亚舆图。
“斯塔诺夫山脉是天然分界线。山脉以北是俄罗斯的冻土,山脉以南是大周的领土。”
沈逸之指着舆图。
“外兴安岭以北是鄂温克人和尤卡吉尔人的猎场。他们向大周进贡,是大周的子民。大周的疆域,在斯塔诺夫山脉以北还有两千里。”
戈洛文冷笑。
“那里没有大周的军队。”
佟国纲站起来,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戈洛文先生,三年前楚科奇人的使者穿越整个西伯利亚,抵达北京,向大周皇帝进贡了二十张白狐皮。他们在白令海峡边上,在斯塔诺夫山脉以东四千里。大周没有驻军,但他们认大周为宗主。这就是依据。”
戈洛文沉默。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谈判陷入僵局。戈洛文死守斯塔诺夫山脉,沈逸之死咬叶尼塞河。
第六天,戈洛文松口。
“斯塔诺夫山脉以南可以归大周。但斯塔诺夫山脉以北是俄罗斯的领土。”
沈逸之摇头。
“叶尼塞河以东,全部归大周。”
戈洛文的脸涨得通红。
“叶尼塞斯克是俄罗斯经营了五十年的重镇!”
“叶尼塞斯克以东,是鄂温克人的猎场,是通古斯人的牧场,是大周的子民。戈洛文先生,你经营了五十年,可你问过那些部落吗?他们认沙皇还是认大周?”
第七天,第八天,第九天。
直到第十天,戈洛文终于退到勒拿河。
“勒拿河以东可以归大周。但勒拿河以西、叶尼塞河以东,归俄罗斯。”
沈逸之摇头。
“叶尼塞河以东,全部归大周。”
第十一天,第十二天。
谈判再次陷入僵局。戈洛文死守勒拿河,沈逸之死咬叶尼塞河。
第十三天,沈逸之忽然收回了叶尼塞河的主张。他展开舆图,手指从叶尼塞河向东移动,停在勒拿河上。
“戈洛文先生,大周可以退一步。勒拿河以东,归大周。包括北海、外兴安岭、黑龙江流域,以及勒拿河以东至白令海峡的全部土地。”
戈洛文愣住了。
“白令海峡?那里离莫斯科有一万俄里。大周能控到那里?”
沈逸之看着他。
“能不能控到,是大周的事。条约上写不写,是戈洛文先生的事。”
戈洛文沉默了很久。
“贝加尔湖周围是俄罗斯的皮毛贸易重地。”
“北海周围是布里亚特蒙古人的牧场。布里亚特蒙古人向大周进贡,是大周的子民。贝加尔湖——大周叫北海——归大周。”
第十四天,戈洛文派人来传话,说愿意继续谈。
第十五天,双方又坐回长桌前。
戈洛文最后提了一个条件。
“勒拿河以东可以归大周。但俄罗斯商人在雅库茨克和鄂霍次克海的贸易权,大周不得干涉。”
沈逸之想了想。
“可以。但俄国商人必须持大周护照,遵守大周法律。”
戈洛文点头。
八月二十五日,条约正式签订。
条约用汉、俄、拉丁三种文字写成,共六条。核心内容三条:
一、中俄以勒拿河为界。勒拿河以东,包括北海、外兴安岭、黑龙江流域,以及勒拿河以东至白令海峡的全部土地,归大周。勒拿河以西,归俄罗斯。
二、双方不得越界侵扰,不得收容对方逃人。
三、两国商人可持护照过界贸易。俄罗斯商人在雅库茨克和鄂霍次克海保留贸易权,但须持大周护照,遵守大周法律。
戈洛文在条约上签字时,手在颤抖。签完俄文,又用拉丁文签了一遍。然后把鹅毛笔搁在桌上,站起来看着沈逸之,用俄语说了一段话,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意。
阿尔木翻译。
“戈洛文先生说,俄罗斯帝国今天签这个条约,不是心甘情愿的。总有一天,俄罗斯会东征的。”
沈逸之站起来,收起条约副本。
“大周等着。”
戈洛文转身走出议事厅,脚步沉重。他走出木寨大门时,钟楼上的铜钟正好敲响,钟声在河谷间回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凉。
沈逸之走出议事厅,吴启遴跟在后面。
吴启遴站在木寨门口,看着远处的石勒喀河。
佟国纲走过来。
“殿下,条约签了。”
吴启遴点头。
“佟副使,从外兴安岭山脉到勒拿河,俄人退了一千二百里。”
佟国纲沉默片刻。
“殿下,谈判桌上,开口要叶尼塞河,才能拿到勒拿河。要是开口就要勒拿河,戈洛文连斯塔诺夫山脉都不会让。”
吴启遴转头看着他。
“佟副使说得对。土地这东西,你不去占,别人就去占。今天条约上写了勒拿河,明天不去驻军,后天别人就摸进来了。”
沈逸之走过来。
“殿下,臣要向北京报捷。”
吴启遴点头。
“沈正使,父皇会满意的。”
沈逸之转身走向营帐,背影清瘦而沉稳。
(第九卷 第五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