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七年九月初十,北京,乾清宫。
尼布楚条约的正式文本送到北京,用了十五天。从尼布楚到伊尔库茨克,从伊尔库茨克到库伦,从库伦到张家口,从张家口到北京,驿马昼夜不停。沈逸之派了四名使者,分两路传送,一份走蒙古草原,一份走东北驿站。走蒙古草原的那份先到,九月十日清晨送进乾清宫。
吴世璠展开条约文本,逐条看完。
勒拿河以东,包括北海、外兴安岭、黑龙江流域,以及勒拿河以东至白令海峡的全部土地,归大周。勒拿河以西归俄罗斯。条约用汉、俄、蒙古三种文字写成,沈逸之和戈洛文分别签字用印。
吴世璠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舆图上从勒拿河划到白令海峡,又划回来。
“方首辅。”
“臣在。”
“传旨,尼布楚条约呈报太庙,昭告天下。”
“臣遵旨。”
方光琛领旨而去。吴世璠独自坐在乾清宫里,面前铺着那幅北疆舆图。
他来自后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片土地意味着什么。勒拿河以东到白令海峡,五百多万平方公里。冻土、针叶林、楚科奇半岛、堪察加半岛、鄂霍次克海、白令海峡。那里有黄金、有石油、有天然气、有渔场,有楚科奇人、尤卡吉尔人、阿留申人。那里还有白令海峡对岸的阿拉斯加——也是俄国的,后来被俄国人卖给了美国。
但现在,条约上写了。白纸黑字,汉俄蒙三种文字,双方签字用印。大周在法理上拥有了这片土地。
吴世璠提笔,在地图上写了两行字:条约线,实控线。然后用朱笔把“实控线”三个字圈了起来。
三天后,吴启遴回到北京。
他从尼布楚出发,经库伦、张家口,走了二十天。回到北京时是九月十三日,太子仪仗从德胜门入城,一路到承天门。百姓沿街观望,议论纷纷。
吴启遴没有直接进宫。他先去了太庙,向列祖列宗上香。然后换了朝服,到乾清宫觐见。
“儿臣参见父皇。”
吴世璠坐在案后,看着儿子。二十二岁,从雅克萨的废墟到尼布楚的谈判桌,又走了一趟蒙古草原。人瘦了一些,黑了一些,但精神很好,目光沉稳。
“起来。”
吴启遴站起来。
“雅克萨的仗打完了,尼布楚的条约签了。你有什么要跟朕说的?”
吴启遴沉默了片刻。
“父皇,儿臣在尼布楚看沈正使谈判,有一条感触最深。”
“说。”
“条约上的线,跟实际控制的线,是两回事。”
吴世璠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赞许。
“继续。”
“勒拿河以东到白令海峡,条约上归大周。但大周现在实控的,只是外兴安岭以南、北海周围、黑龙江流域。勒拿河沿线没有驻军,白令海峡更是遥不可及。沈正使在谈判桌上要了勒拿河以东全部土地,但戈洛文签字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总有一天,俄罗斯会东征的。’”
吴世璠点头。
“你怎么看?”
“儿臣以为,戈洛文说的是实话。俄人不会甘心。条约只是纸上的东西,要变成实控,需要驻军、移民、屯田、设卡伦。一步一步来,急不得。”
吴世璠从案上拿起一份奏折,递给吴启遴。
“你看看这个。”
吴启遴接过来,翻开。是佟国纲写的善后条陈。
佟国纲在条陈里写得很详细:外兴安岭以南、黑龙江以北,归黑龙江省管辖,在瑷珲、呼玛、精奇里设副都统。乌苏里江以东、外兴安岭以南,归吉林省管辖,在宁古塔、三姓设副都统。外兴安岭各隘口设卡伦三十处,每处驻兵五十,屯田自给。北海周围设北海都护府,驻库伦,归乌里雅苏台将军节制。布里亚特蒙古各部编入旗佐,设千户、百户。每年秋季派员巡查,征收皮毛税,赏赐绸缎茶叶。北海周围驻军一千,分驻各隘口。
吴启遴看完,将奏折放回案上。
“父皇,佟副使的条陈很务实。外东北人烟稀少,确实不适合设省。归吉林、黑龙江两省管辖,北海归乌里雅苏台将军节制,这是上策。”
吴世璠点头。
“朕已经准了。但还有几件事,朕要交代。”
“父皇请说。”
吴世璠站起来,走到舆图前。
“第一,移民。辽宁、吉林两省现在有民众很少。黑龙江更少,只有一万多户。外兴安岭以南、黑龙江以北,几乎没有人。朕打算每年从山东、直隶迁民一万户至东北,其中三成安置在黑龙江,两成安置在外兴安岭以南。”
吴启遴想了想。
“父皇,儿臣在尼布楚见过戈洛文,听他说过俄国经营西伯利亚的法子。一个堡一个堡地建,一户一户地迁。今天建一个堡,明天迁十户,一百年下来,那片地就是他们的了。大周要实控勒拿河以东,也得用这个法子。移民就是驻军,一个村子就是一座堡垒。”
吴世璠点头。
“第二,卡伦。”吴世璠的手指在外兴安岭上划过,“三十处卡伦,每处五十人,屯田自给。外兴安岭的隘口,哪些最重要,哪些次要,佟国纲已经派人勘测过了。先设三处——石勒喀河源、精奇里江源、额尔古纳河源。”
吴启遴拱手。
“父皇圣明。”
吴世璠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启遴。”
“儿臣在。”
“你在雅克萨吐了两次。”
吴启遴的脸微微一动。
“彭宗尧在捷报里写了。他说你吐了两次,但没有退。他说你有朕当年之风。”
吴启遴低下头。
“儿臣惭愧。儿臣在雅克萨见到那些尸体,确实不适。但儿臣知道,那些尸体是俄军欠下的血债。伊万杀大周牧民,大周杀伊万。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吴世璠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做得对。打仗不是儿戏,死人是常事。你能吐,说明你有心。你吐了之后还能往前走,说明你有胆。有心有胆,才能坐稳这个江山。”
吴启遴抬头看着父皇。
“父皇,儿臣记住了。”
吴世璠转身回到案前,提笔写了两道旨意。
第一道:彭宗尧调回北京,任军机委员会副主席。与吴应麟、夏国相、马宝、柯三畏、李成林同列,佟国纲接任东三省总督。
第二道:沈逸之谈判有功,赏银千两。太子吴启遴随军观政有功,着令在北京读书,将雅克萨、尼布楚所见所闻整理成册,以备将来参考。
吴世璠把两道旨意递给吴启遴。
“你去传旨。”
吴启遴接过旨意,看到第二道时,抬起头。
“父皇,儿臣留在北京?”
“对。”吴世璠看着他,“你在北京监国几年,文治上历练过了。在雅克萨见了战阵,军功也有了。现在该静下来,把所见所闻整理成册。读读书,想想事。东三省有佟国纲,有彭宗尧打下的底子。你不用去。”
吴启遴沉默片刻。
“儿臣领旨。”
吴启遴行礼退出乾清宫。
吴世璠独自坐在案前,面前铺着那幅北疆舆图。他的手指从勒拿河划到白令海峡,又从白令海峡划回来,停在北海。
北海,贝加尔湖。汉代称为瀚海,唐代称为小海,元代称为菊海。那是华夏故土,是霍去病封狼居胥的地方,是苏武牧羊的地方。
现在,它是大周的北海都护府,归乌里雅苏台将军节制。
吴世璠提笔,在地图上写了四个字:北海都护。
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九月的阳光照在乾清宫的汉白玉台阶上,殿前的铜鹤在日光下泛着金铜色的光。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案前。
“来人。”
“陛下。”
“传旨户部,从山东、直隶、河南迁民一万户至东北。三成安置在黑龙江,两成安置在外兴安岭以南。赐种子、农具、耕牛,三年免赋。”
“臣遵旨。”
“传旨工部,盛京至吉林乌拉铁路加快修建。明年开春,朕要看到铁轨铺过开原。”
“臣遵旨。”
“传旨彭宗尧,接旨后即日启程回京。东三省总督由佟国纲接任。”
“臣遵旨。”
吴世璠坐回案前,拿起笔,在尼布楚条约的副本上批了四个字:勒拿河以东。
他放下笔,看着地图上那片从勒拿河一直延伸到白令海峡的广袤土地。那里有冻土、有针叶林、有山脉、有河流,有黄金、有石油、有矿产、有渔场。那里还有楚科奇人、鄂温克人、尤卡吉尔人、阿留申人,他们向沙皇缴纳皮毛税,但从今天起,他们是大周的子民。
(第九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