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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小学

    建兴九年三月,北京,皇家科学院。


    戴梓把八十份委任状摊在书案上。八十个师范科毕业生,要从北京分往十所小学。京师一所,南京一所,苏州一所,杭州一所,广州一所,武汉一所,成都一所,西安一所,济南一所,沈阳一所。


    沈阳小学缺人。分去沈阳的六个人里,有一个叫沈明德的年轻人,浙江绍兴人,二十六岁。他父亲是秀才,在绍兴乡下教蒙学,一个月挣二两银子,养不活一家人。沈明德十六岁去上海布店当学徒,记了五年账,攒下八十块银元。肇兴六年考进皇家科学院师范科,读了三年,今年毕业。


    戴梓把委任状递给沈明德时,问了他一句话。


    “沈阳冷,冬天能把耳朵冻掉。你去不去?”


    沈明德接过委任状,折好放进怀里。


    “去。臣在布店当学徒的时候,冬天手上全是冻疮,也熬过来了。”


    戴梓没有再说什么。他从袖中取出一本书,递给沈明德。


    “这是科学院新编的小学格物教材。第一册讲水、火、铁、木。你带一本去。有什么不懂的,写信回来问。”


    沈明德把书收好,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十所小学,三月二十同时开学。


    沈阳小学借的是萃升书院。萃升书院在沈阳城西,是顺治年间建的,年头久了,院墙裂了缝,瓦上长了草。书院正厅三间,偏房两间。正厅做教室,偏房做教师宿舍。院子不大,但能摆下二十张桌凳。


    开学那天,沈明德起了个大早。他推开偏房的门,外面还在下雪。三月下旬的沈阳,雪还没化尽。院子里的积雪被踩出一条窄路,通向正厅。沈明德踩着雪走过去,推开正厅的门。里面已经生了炉子,是校长吴启元生的。炉子烧的是蜂窝煤,烟顺着铁皮烟囱抽出去,屋里暖和了不少。


    吴启元站在讲台前,正在往黑板上写字。黑板是一块旧门板,刷了一层墨汁。吴启元写的是“沈阳小学”四个字,粉笔是石灰捏的,字写得方正。


    “来了?”吴启元没回头。


    “来了。”


    “今天招考。八百个孩子报名,取一百。卷子出好了没有?”


    沈明德从怀里掏出一卷纸。那是他昨晚出的格物题。题只有一道,画了一幅画:一口井,井里有水。井边站着一个孩子,手里拿着一根竹竿,竹竿上系着绳子,绳子下面吊着一个桶。孩子把桶放进井里,打上一桶水。


    “这题考什么?”吴启元问。


    “考水。井里的水从哪里来?孩子不知道。但孩子每天喝水,见过井。让他想,井里的水从哪里来。”


    吴启元看了看那幅画。


    “行。就这一题。算学题我出,国文题老赵出。三张卷子,考一天。”


    八百个孩子站在院子里。院子里雪化了半边,地上又湿又滑。孩子们挤在一起,有的穿着新棉袄,有的穿着旧棉袄,有的光着脚。但每个孩子手里都攥着一截炭笔,那是蒙学发的。蒙学两年,每个孩子都发过炭笔。笔头磨秃了,用指甲刮一刮,还能写。


    沈明德把卷子发下去。第一张是格物题,那幅井的画。第二张是算学题,五道加减乘除。第三张是国文题,写自己的名字,再写一句话。


    孩子们蹲在地上写。有的趴在台阶上写。有的把卷子铺在膝盖上写。沈明德在孩子们中间走,看他们的卷子。


    一个孩子在那幅井的画下面写了几个字:井水从地下来。沈明德停住了。他蹲下来,问那个孩子。


    “你怎么知道井水从地下来?”


    “我爹挖过井。挖了三丈深,才出水。水是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的。”


    沈明德点了点头。他在那个孩子的卷子上画了一个圈。


    又走了几步,他看见一个女孩在哭。女孩的卷子是空的。沈明德蹲下来,问她怎么不写。女孩说,她不会写“井”字。沈明德握住她的手,一笔一划地教她写。写完,女孩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先生,我是不是考不上了?”


    沈明德想了想。


    “你叫什么名字?”


    “李二丫。”


    “李二丫,你今天学会写‘井’字了。明天再学一个。后天再学一个。一年下来,你会写三百个字。考得上。”


    女孩擦了擦眼泪,重新拿起炭笔。


    考试考了一天。收卷子时,沈明德清点了三遍,一百个孩子取了。落榜的七百个孩子站在院子里,有的哭,有的不说话。沈明德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


    “今年考不上的,明年再来。沈阳小学每年招一百人。今年考不上,明年考。明年考不上,后年考。只要你们想读书,总有一年能考上。”


    七百个孩子陆陆续续地走了。院子里只剩下沈明德和吴启元。雪又开始下了,一片一片地落在空荡荡的院子里。


    吴启元从正厅走出来,站在沈明德身边。


    “明年再来。七百个孩子,明年再来七百个。后年再来七百个。十年之后,就是七千个。”


    沈明德没有说话。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张落榜孩子的卷子。卷子上画了一幅画,画的是那口井。井边站着一个孩子,手里拿着一根竹竿,竹竿上系着绳子,绳子下面吊着一个桶。孩子把桶放进井里,打上一桶水。画的下面写了一行字,歪歪扭扭。


    “水从地下来。我也从地下来。”


    沈明德把卷子折好,放进怀里。


    他抬起头,雪落在他的眉毛上,化成了水珠。他抹了一把脸,转身走进正厅,开始准备明天的课。


    一百个孩子,明天来上课。课本是皇家科学院编的新教材,第一课讲水。沈明德坐在讲台前,翻开课本,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


    “水从地下来,人从蒙学来。水往上抽,人往上走。”


    而在千里之外的北京,吴世璠坐在勤政殿里,面前摊着十所小学的开学奏报。京师一百人,南京一百人,苏州一百人,杭州一百人,广州一百人,武汉一百人,成都一百人,西安一百人,济南一百人,沈阳一百人。十所小学,一千个孩子。一千个孩子,今天坐在教室里,念了第一课。


    吴世璠把奏报合上,站起来,走到舆图前。舆图上用朱笔标着十所小学的位置。京师、南京、苏州、杭州、广州、武汉、成都、西安、济南、沈阳。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十个点,连成一张网。


    他拿起笔,在地图上又画了十个点。明年,一百所。后年,一千所。十年之后,一万所。一万所小学,一百万孩子。一百万孩子识字,一百万孩子算账,一百万孩子懂格物。


    他把笔放下,走到殿门口。太液池的水面在春风中漾着微波。水面上倒映着勤政殿的灰瓦,倒映着湛蓝的天空,倒映着飘过的白云。


    一只水鸟从池面上掠过去,翅膀扇起一串水珠,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的波纹。波纹越漾越大,越漾越远,一直漾到池边的石阶上。


    吴世璠看着那圈波纹,想起一件事。肇兴元年他刚称帝时,刘玄初跟他说,大周要让所有孩子念上书,恐怕要三十年。他说,那就三十年。现在,九年义务教育的第一批蒙学改完了,第一批小学开学了。


    他转身回到殿内,在书案前坐下。案上摆着各省的奏报,还有一张纸,是他刚才写的那四个字:十年树木。


    他提笔在下面添了一行字。


    “朕今年四十岁。二十年后,朕六十岁。那时候,大周的孩子,不光识字,还懂格物。”


    他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


    而在千里之外的沈阳,沈明德正在灯下备课。窗外的雪已经停了,萃升书院的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雪。他翻开课本,在“水”字的旁边画了一幅画——一口井。井边站着一个孩子,手里拿着一根竹竿。明天,他要教一百个孩子念这个字。


    (第十卷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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