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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天京暗流

    罗孝全走后,天京城里多了一个传闻:幼天王是“天童下凡”,会说洋话,通洋务,将来必是太平天国的中兴之主。


    传闻从哪里来的,没人说得清。但一夜之间,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这位七岁的幼天王。有人竖起大拇指,夸天王有个好儿子;有人撇撇嘴,说一个七岁娃娃能懂什么,都是那些想巴结天王的人吹出来的;还有人躲在暗处,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洪天贵福知道这传闻的时候,正在天王府的书房里看一本刚从洋人那里弄来的《博物新编》。这本书是英国人合信写的,讲天文、地理、物理、化学,比那些翻来覆去的“天书”有意思多了。


    “殿下,”林彩新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您听说了吗?外头那些传言。”


    洪天贵福头也不抬:“听说了。”


    “殿下不担心?”


    “担心什么?”


    林彩新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天京城里,不是所有人都盼着殿下好。有些人在传,说殿下是‘天童下凡’,将来要取代天王……”


    洪天贵福终于抬起头,看着林彩新,忽然笑了。


    “林侍卫长,你觉得这话是谁传出去的?”


    林彩新一愣:“这……末将不知。”


    “我也不知道。”洪天贵福放下书,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院子,“但我知道,传这话的人,没安好心。”


    林彩新急了:“那殿下还不赶紧想个办法?要是传到天王耳朵里——”


    “传到父王耳朵里又怎样?”洪天贵福回过头,眼神平静,“父王会因为这个怀疑我?”


    林彩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洪天贵福拍拍他的胳膊,像个小大人似的:“放心吧,林侍卫长。这世上有些事,越解释越乱。不解释,反而没事。”


    林彩新将信将疑,但看洪天贵福这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躬身退下。


    他走后,洪天贵福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天童下凡”?取代天王?


    这招太毒了。


    洪秀全是什么人?是天王,是太平天国的最高统治者。任何威胁到他地位的人,不管是谁,都得死——杨秀清就是最好的例子。现在有人在传这种话,分明是想借洪秀全的手除掉他。


    是谁?


    洪仁发?洪仁达?还是那些在天京事变中幸存下来的东王余党?或者是韦昌辉的旧部,想拿他出气?


    都有可能。


    洪天贵福站在窗前,望着天王府的重重殿宇,忽然觉得这座宏伟的建筑像一座巨大的牢笼。


    ---


    接下来的日子,洪天贵福明显感觉到了一些变化。


    以前那些对他笑脸相迎的官员,现在见了面虽然还是笑,但笑得很假,眼神里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以前那些对他爱理不理的,现在反而热情起来,一口一个“殿下”,问长问短,想方设法套近乎。


    洪仁发和洪仁达来得更勤了。


    “贵福啊,听说你跟那个洋人聊了一下午?”洪仁发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都聊些什么呀?”


    洪天贵福规规矩矩地回答:“回大伯,聊了些洋人的事。他们的国家、他们的船炮、他们的工厂。”


    “工厂?”洪仁发眼睛一眯,“就是那种织布的地方?”


    “不止织布。洋人用机器纺纱、织布、打铁、造枪炮,什么都干。一个工厂顶得上几百个工匠。”


    洪仁发嘿嘿笑了两声:“贵福,你才七岁,这些事听听就行了,别当真。洋人的东西再好,那也是洋人的。咱们太平天国,靠的是天父天兄,靠的是天王洪福,用不着那些歪门邪道。”


    洪天贵福点点头:“大伯说得是。”


    洪仁发满意地走了。


    洪仁达来得更晚一些,说的话也更阴。


    “贵福啊,二伯听说你在安庆搞了个什么‘先锋营’,练了不少兵?”


    “是,二伯。都是九江撤下来的老兄弟,跟着翼王打仗的。”


    “嗯。”洪仁达点点头,皮笑肉不笑,“贵福有心了。不过二伯得提醒你一句——这天京不比安庆,有些事,该放手就放手。你那些先锋营的兄弟,在安庆待得好好的,就别往天京招了。”


    洪天贵福心里一凛,脸上却不动声色:“二伯说得是。那些兄弟跟着翼王打仗,不会来天京的。”


    洪仁达点点头,也走了。


    送走这两位“伯父”,洪天贵福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他明白他们的意思——不许他招兵买马,不许他发展势力,老老实实当个乖孩子。等将来洪秀全死了,他们好摆布他这个“幼天王”。


    想得美。


    ---


    七月底,一封密信从安庆送到天京。


    信是石达开写的,说湘军最近调动频繁,可能要发动新一轮攻势。安庆虽然守得住,但需要天京方面的支援——不是兵,是粮,是饷,是弹药。


    洪秀全把信递给洪天贵福:“你怎么看?”


    洪天贵福仔细看了一遍,说:“翼王叔说的是实话。安庆之战打了一个多月,城里的粮草弹药消耗很大。如果不补充,下一轮攻势可能撑不住。”


    洪秀全点点头,又问:“那依你看,该不该给?”


    “该给。”洪天贵福毫不犹豫,“安庆是天京的门户,安庆在,天京安;安庆丢,天京危。现在不是计较的时候,要什么给什么。”


    洪秀全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二伯说,石达开在安庆拥兵自重,要什么给什么,只会让他越来越骄横。”


    洪天贵福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洪仁达果然没闲着。


    他想了想,说:“父王,二伯的话有道理,但得分时候。现在湘军压境,安庆危在旦夕,这时候不给支援,万一安庆丢了,责任算谁的?”


    洪秀全没说话。


    洪天贵福继续说:“父王如果担心翼王叔拥兵自重,可以派个人去安庆,名义上是押运粮草,实际上是看看那边的情况。等安庆解围了,再想办法让翼王叔回京。”


    洪秀全眼睛一亮:“派谁去?”


    洪天贵福笑了:“父王心里应该有人选。”


    洪秀全看着自己的儿子,忽然笑了。


    “贵福,你越来越像父王了。”


    ---


    两天后,天京的船队出发,满载着粮草弹药,顺流而下,往安庆去。押运的是蒙得恩,洪秀全最信任的心腹之一。


    洪天贵福站在码头上,看着船队渐渐远去,心里默默祈祷。


    安庆不能丢。


    石达开不能死。


    太平天国,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殿下,”林彩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该回去了。”


    洪天贵福点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辚辚而行,穿过天京的大街小巷。透过车帘的缝隙,他看见街边的百姓——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眼神麻木。有几个孩子在路边玩耍,光着脚丫,浑身上下脏兮兮的,却笑得很大声。


    他忽然想起穿越前在博物馆里看过的一组照片:晚清时期的中国百姓,瘦骨嶙峋,目光呆滞,站在破败的村庄前,像一群行尸走肉。


    那时候他觉得那些照片很遥远,是历史书上的一页。


    现在,他就在这历史里。


    “林侍卫长,”他忽然开口,“你说,老百姓想要的是什么?”


    林彩新愣了一下,挠挠头:“这个……末将没想过。大概是吃饱穿暖吧?”


    “吃饱穿暖。”洪天贵福重复了一遍,“就这么简单?”


    林彩新笑了:“殿下,对咱们来说简单,对老百姓来说,难着呢。末将小时候,一年到头吃不上几顿饱饭,逢年过节才能见点荤腥。后来跟着天王起义,虽然打仗危险,但起码能吃饱了。所以末将觉得,谁能让老百姓吃饱饭,老百姓就跟着谁。”


    洪天贵福点点头,若有所思。


    马车继续往前走,穿过城门,进了天王府。


    ---


    八月初,安庆传来捷报。


    石达开用洪天贵福留下的那些“小玩意儿”,在安庆城外打了一场漂亮的伏击战。湘军一个五千人的营队中了埋伏,死伤过半,带队的将领也被炸死了。曾国藩气得吐血,却拿安庆没办法,只能继续围城。


    洪秀全接到捷报,龙颜大悦,当场下旨:幼天王洪天贵福,天资聪颖,佐理军机有功,着加封“明王”称号,赏黄金千两,绸缎百匹。


    消息传出,天京哗然。


    “明王”?太平天国自起义以来,封王的一共就那么几个——东王、西王、南王、北王、翼王,都是跟洪秀全一起打天下的老兄弟。现在一个七岁的孩子,什么功劳都没有(外人眼里),居然封王了?


    洪仁发的脸黑得像锅底。


    洪仁达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其他官员心思各异,有的羡慕,有的嫉妒,有的冷笑,有的等着看笑话。


    洪天贵福接到圣旨,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儿臣谢父王隆恩。”


    回到自己的住处,林彩新激动得直搓手:“殿下!明王!这可是封王啊!太平天国开国以来,还没人七岁就封王的!”


    洪天贵福看了他一眼:“林侍卫长,你觉得这是好事?”


    林彩新一愣:“难道不是?”


    洪天贵福摇摇头,没解释。


    封王当然是好事,名分、地位、待遇,都有了。可封王也是坏事——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那些本来就看他碍眼的人,现在更容不下他了。


    果然,封王的第三天,就出事了。


    ---


    那天晚上,洪天贵福正在书房里看书,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他放下书,走到门口,看见林彩新正带着几个侍卫往外跑。


    “怎么了?”


    林彩新脸色铁青:“殿下,有人往咱们院里扔死猫。”


    洪天贵福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这是恐吓。


    他跟着林彩新走到院子门口,看见地上躺着一只死猫,脖子上系着一张纸条。林彩新要上去捡,他拦住:“别动,可能有毒。”


    林彩新吓了一跳,连忙退后。


    洪天贵福叫来一个机灵的侍卫,让他用木棍把纸条挑开。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小王爷,天京水浑,别蹚。”


    洪天贵福看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有意思。”


    林彩新急了:“殿下,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笑?肯定是有人想害您!”


    洪天贵福摆摆手:“害我?真要害我,就不会扔死猫,直接扔刀子了。这是警告,让我老实点。”


    林彩新咬牙切齿:“谁这么大胆子?”


    洪天贵福想了想,说:“也许是二伯,也许是别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急了。”


    “急了?”


    “对,急了。”洪天贵福转身往回走,“我封王,他们坐不住了。可他们又不敢真动手,就只能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吓唬我。越是这样,越说明他们怕我。”


    林彩新似懂非懂,但看洪天贵福这副镇定自若的样子,心里也踏实了些。


    “那殿下打算怎么办?”


    洪天贵福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等。”


    “等?”


    “等他们自己跳出来。”洪天贵福笑了笑,“放心,用不了多久。”


    ---


    接下来的日子,洪天贵福照常读书、照常见人、照常处理那些蒙得恩送来给他“学习”的公文。好像那只死猫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暗处的人反而沉不住气了。


    八月中旬,一封弹劾的奏折送到洪秀全面前。弹劾的是翼王石达开——说他拥兵自重,不听调遣;说他私藏武器,图谋不轨;说他勾结洋人,心怀异志。


    洪秀全看完奏折,脸色铁青。


    “这是谁写的?”


    蒙得恩小心翼翼地说:“是……是洪仁达大人门下的一位幕僚。”


    洪秀全沉默了很久,忽然把奏折摔在地上。


    “愚蠢!”


    蒙得恩吓得跪倒在地,不敢出声。


    洪秀全站起来,在殿里走来走去,像一头困兽。


    他知道洪仁达打的是什么主意——借弹劾石达开,逼洪天贵福表态。洪天贵福要是为石达开说话,就是“包庇同党”;要是不说话,就是“忘恩负义”。不管怎么做,都是错。


    “去把贵福叫来。”


    洪天贵福来了,捡起地上的奏折看了一遍,脸上没什么表情。


    “父王打算怎么办?”


    洪秀全盯着他:“你说呢?”


    洪天贵福想了想,说:“父王如果真想处置翼王,就不会叫儿子来了。”


    洪秀全一愣,随即苦笑:“你倒是看得明白。”


    洪天贵福把奏折放回桌上,说:“父王,这奏折写得漏洞百出。说翼王拥兵自重——他拥的兵是九江撤下来的,本来就在他麾下,算什么‘自重’?说他不听调遣——他刚刚在安庆打了胜仗,怎么不听调遣?说他勾结洋人——他要是勾结洋人,早就引洋人来打天京了,还用得着守安庆?”


    洪秀全听着,脸色渐渐缓和。


    “所以你的意思是……”


    “压下。”洪天贵福说,“就当没看见。写奏折的人,自然会明白父王的意思。”


    洪秀全沉吟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好,就这么办。”


    那封奏折,从此消失在洪秀全的书房里,再也没人提起。


    暗处的人等了又等,没等到任何动静,终于知道——这步棋,走错了。


    ---


    八月末,天京的天气开始转凉。


    洪天贵福站在院子里,看着树上开始发黄的叶子,心里默默盘算着时间。


    他来这个世界,快四个月了。


    四个月,天京事变平息了,安庆守住了,石达开还在,先锋营的兄弟们都活着。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可他知道,真正的暴风雨还没来。


    曾国藩不会善罢甘休,湘军还会再来。天京城里的暗流不会消失,那些人还会想方设法对付他。洪秀全的身体……历史上他还有八年可活,可八年能做什么?


    “殿下,”林彩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翼王那边来信了。”


    洪天贵福接过信,拆开来看。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安庆无恙,湘军暂退。先锋营日日操练,皆念殿下恩德。待时机成熟,达开必回京面圣。珍重。”


    洪天贵福看完,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回信吗?”


    “不回。”他摇摇头,“等着就好。”


    林彩新应了一声,退下了。


    洪天贵福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忽然想起穿越前看过的那句话:


    “历史不是一个人能改变的,但一个人可以成为历史的转折点。”


    他不知道能不能成为那个转折点。


    但他会试试。


    ---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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