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九,天京的酷热终于退了些。
早晨起来,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落了几片黄叶,被晨风吹得在地上打转。阿凤端着洗脸水进来,笑着说:“殿下,天凉快了,这夏天总算要过去了。”
洪天贵福洗了脸,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吃了早饭,照例出门。
今天要去的地方,是城西的作坊。
这两个月来,他几乎每隔几天就要去一趟。那些铁匠、木匠、篾匠,一个个都认识他了,见了面就叫“幼天王”,笑得合不拢嘴。周大福那个老铁匠,每次都要拉着他看新做出来的东西,絮絮叨叨说个没完。
马车走到半路,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洪天贵福掀开车帘。
林彩新指着前面:“殿下,您看。”
前面街角处,围了一大群人,吵吵嚷嚷的,不知道在干什么。洪天贵福下了马车,走过去一看——是两个小贩在打架,一个卖菜的,一个卖鱼的,不知为什么事吵起来,现在动了手,菜摊翻了,鱼也洒了一地。
围观的人有劝架的,有看热闹的,还有趁机捡菜的,乱成一团。
洪天贵福皱了皱眉,对林彩新说:“去把他们拉开。”
林彩新带着几个侍卫上去,三两下就把两个小贩分开了。两人被按在地上,还在骂骂咧咧,互不相让。
“怎么回事?”洪天贵福走过去。
卖菜的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哭丧着脸说:“大人,他欺负人!俺的菜摊摆得好好的,他非要挤过来,把俺的菜都挤翻了!”
卖鱼的不服气:“放屁!这地方俺摆了好几年了,是你先占了俺的地方!”
洪天贵福看看周围,问旁边一个老头:“老人家,这地方到底是谁的?”
老头摇摇头:“回大人,这地方没主,谁来得早谁摆。他们两个都来得早,就吵起来了。”
洪天贵福明白了。
他想了想,对两个小贩说:“你们都是讨生活的,不容易。为这点事打架,值吗?”
两人都不说话。
洪天贵福继续说:“这样吧,今天的事,各退一步。卖菜的,你的菜损失了多少,算我的。卖鱼的,你的鱼洒了,也算我的。以后你们错开时间摆摊,一个上午,一个下午,不许再吵。”
他掏出几两银子,递给林彩新,让他分给两人。
两个小贩愣住了,随即跪下磕头:“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洪天贵福摆摆手,上了马车。
马车继续往前走,林彩新在旁边说:“殿下,您这招高,又收买两个人的人心。”
洪天贵福摇摇头:“不是收买人心。是真的不想看他们打架。都是苦命人,何必互相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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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坊到了。
周大福早就等在门口,见洪天贵福下车,快步迎上来:“殿下,您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洪天贵福跟着他进去,一眼就看见草棚里摆着几样新东西。
“殿下您看——”周大福指着其中一样,“这是您说的那种‘地雷’,俺们按您的图纸做的,试过了,好用!埋在地下,一踩就炸,威力不小!”
洪天贵福蹲下来看。那地雷是个铁疙瘩,圆滚滚的,上面有个盖子,盖子下面连着引信。做得粗糙了些,但能用。
“好。做了多少个了?”
“做了二十多个。”周大福挠挠头,“铁料不够,只能做这么多。”
洪天贵福点点头,又去看另一样东西——是个大铁桶,桶口封着,只留一个小孔,旁边有根铁管连着。
“这是什么?”他问。
周大福嘿嘿一笑:“这是按殿下说的,做的‘喷火筒’。里面装上火药和油,点上火,能从这管子里喷出火来,能喷两三丈远!”
洪天贵福眼睛一亮。
喷火筒?这东西他只在书上见过,是古代守城用的,没想到周大福真能做出来。
“试过吗?”
“试过!”周大福眉飞色舞,“前天试的,喷出来的火把一片草都烧光了!就是太费油,一筒油只能喷几下。”
洪天贵福拍拍他的肩膀:“周师傅,你真是个能人。”
周大福不好意思地笑了:“殿下过奖。俺就是打了大半辈子铁,手熟。要说能人,殿下才是能人——这些东西,都是殿下想出来的,俺们只是照着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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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铁匠铺出来,洪天贵福又去了木匠铺。
孙大柱正带着人做箭,见他进来,连忙迎上:“殿下!”
洪天贵福摆摆手:“忙你们的,我随便看看。”
他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那些做好的箭,又看了看那些正在做的弩。忽然,他注意到角落里堆着一些木料,样子很奇怪,不是做箭的,也不是做弩的。
“孙师傅,那些是什么?”
孙大柱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愣了一下,说:“哦,那是俺们试着做的‘霹雳车’。殿下上次提过一句,说攻城用的,俺们就试着做了几辆。”
洪天贵福走过去看。
“霹雳车”其实就是投石机,用木头做的架子,上面有根长杆,一头挂着装石头的筐,一头拴着绳子。几个人一拉绳子,石头就飞出去。
做得粗糙,但能用。
“试过吗?”
“试过。”孙大柱说,“能投五六十步远,投的石头有十来斤重。”
洪天贵福点点头,心里盘算着。
投石机这东西,虽然不如大炮厉害,但好处是不用火药,只要有木头有石头就能用。守城的时候,往城下一通乱砸,也能砸死不少人。
“好,继续做。做得精细些,射程再远些。”
孙大柱连连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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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洪天贵福在作坊里和工匠们一起吃的饭。
饭菜很简单,糙米饭,咸菜,还有一碗野菜汤。可工匠们吃得香,一边吃一边说笑,气氛热闘。
周大福端着碗,凑到洪天贵福身边,说:“殿下,俺有个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周大福犹豫了一下,说:“俺们这些老家伙,都一把年纪了,干不了几年了。可俺们这手艺,不能丢了。俺想……俺想收几个徒弟,把手艺传下去。”
洪天贵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周师傅,你想得对。不光要收徒弟,还要多收几个。咱们将来要用的人多着呢。”
周大福眼睛一亮:“真的?那俺明天就去找人!”
洪天贵福点点头:“找。找那些肯吃苦、脑子灵光的年轻人。告诉他们,学手艺期间,管吃管住,还给零花钱。学成了,能留在作坊里干活,工钱比外面高。”
周大福激动得手都在抖:“殿下,您……您真是……”
洪天贵福拍拍他的手:“周师傅,好好干。将来咱们的作坊,要比这个大十倍、百倍。到时候,你就是这些作坊的总管。”
周大福老泪纵横,连连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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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洪天贵福回到城里,刚进老宅,林彩新就递上一封信。
“殿下,安庆来的。”
洪天贵福拆开信,是石达开写的。
信上说,湘军最近调动频繁,可能要发动新一轮进攻。他已经做好了准备,洋枪队也练成了,随时可以应战。另外,罗大纲在景德镇守住了,但伤亡不小,需要补充兵员和粮草。他已经派了一千人过去,让洪天贵福放心。
信的末尾,石达开加了一句:
“贵福,你在天京做的一切,我都听说了。好好干,将来咱们一起,把这天下翻过来。”
洪天贵福看完信,沉默了一会儿,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林侍卫长,准备纸笔,我要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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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信写得不长。
告诉石达开,天京一切安好,作坊办起来了,工匠们干得不错。第二批洋枪洋炮已经在路上,等到了就送一批去安庆。罗大纲那边,他也会让人再送点粮草过去。
信的末尾,他写道:
“翼王叔,咱们一起努力。总有一天,要让这天下的百姓,都能过上好日子。”
写完了,他封好信,交给林彩新。
“让人送去安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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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洪天贵福又去了城外流民营地。
营地里比上次来的时候整洁多了。那些新收编的人,正在空地上干活——有的在修房子,有的在开荒种地,有的在编筐织席。钱贵带着他那帮人,也在老老实实干活,看见洪天贵福来了,远远就跪下磕头。
王大山迎上来,说:“殿下,您看,俺们把这儿弄成啥样了?”
洪天贵福点点头:“不错。像个过日子的地方了。”
他在营地里转了一圈,看了看那些新开垦的荒地,看了看那些新搭的草房,又去看了那些正在养鸡喂猪的人。最后,他来到营地东边的一块空地前——空地上立着三十七座新坟,每座坟前都有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死者的名字。
最边上那座最小的坟,木牌上写着:“刘氏女,六岁,不知其名。”
洪天贵福站在坟前,沉默了很久。
王大山在旁边说:“殿下,俺们每天都来烧纸,逢年过节也来。她们虽然死了,可俺们记着呢。”
洪天贵福点点头,轻声说:“她们活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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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老宅,天已经黑了。
洪天贵福坐在书房里,翻着那些奏报和信件,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事,每天都要应付各种各样的人。有想害他的,有想利用他的,有想巴结他的,还有那些真心对他好的。他得分辨,得应付,得周旋,一刻都不能放松。
“殿下,”阿凤端着一碗热汤进来,“喝点汤,暖暖身子。”
洪天贵福接过汤,喝了一口,忽然问:“阿凤,你说,我做的这些事,有意义吗?”
阿凤愣住了。
“殿下怎么这么问?”
洪天贵福摇摇头:“就是有时候会想。城外那些流民,我给他们吃的,让他们活下去。可他们活下去了,将来就能过上好日子吗?湘军打过来,他们还能活吗?那些作坊里的工匠,我让他们造东西,可造出来的东西,是用来杀人的。杀来杀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阿凤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殿下,奴婢是个粗人,不懂大道理。可奴婢知道一件事——”
她蹲下来,看着洪天贵福的眼睛。
“奴婢以前在乡下的时候,村里有个老秀才,教孩子们读书。他常说一句话——‘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奴婢不懂什么叫天下兴亡,可奴婢知道,殿下做的事,是在救这个天下。虽然难,虽然累,可总要有人去做。”
洪天贵福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阿凤,你比那些读书人明白多了。”
阿凤不好意思地笑了:“殿下别笑话奴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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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洪天贵福还坐在书房里。
他拿起笔,开始写日记——这是他穿越后养成的习惯,每天记下一点事,以后回头看,知道自己都干了什么。
今天记的是:作坊进展顺利,工匠们开始收徒弟了;安庆那边准备应战;城外营地安顿下来了;又收了几个人的人心。
写完了,他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月亮很亮。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月光下婆娑作响。树下,几个侍卫正在巡逻,脚步轻轻。
他想起白天在作坊里看见的那些工匠。一个个满头白发,手上全是老茧,可干起活来劲头十足。他们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的东家,不但给工钱,还管饭,还让他们收徒弟。
他想起城外那些流民。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可眼睛里有了光。他们说,幼天王是活菩萨,救了他们的命。
他想起那个死去的小女孩。六岁,没有名字,可记着他的好。
他深吸一口气。
路还长,慢慢走。
咸丰八年八月,还有二十多天。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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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