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八年(1872年)六月初一,北京永定门外。
銮驾已经备好,三千禁卫军列队待发。左宗棠率百官送行,太子洪世昌站在他身旁,一身小小的太子礼服,腰背挺得笔直。
洪天贵福没有坐銮驾,而是骑在马上。他看着左宗棠,又看看世昌。
“安王,京城的事,就交给您了。”
左宗棠躬身道:“皇上放心,老臣定当竭力。太子每日功课,老臣也会督促。”
洪天贵福点点头,看向世昌。
“世昌,父皇不在,你要听安王爷爷的话,书不能荒废。”
洪世昌规规矩矩跪下,磕了个头。
“儿臣遵旨。父皇一路平安。”
洪天贵福笑了笑,一夹马腹,向北而去。三千禁卫军紧随其后,马蹄声如雷,扬起漫天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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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站:天津
六月初三,天津塘沽港。
李铭在码头上迎接。半年不见,天津港又变了样——新码头延绵数里,十几艘轮船正在装卸货物,起重机轰鸣,工人往来如梭。
洪天贵福没有急着听汇报,而是径直走进货场。
一个老搬运工正扛着麻袋往仓库走,汗流浃背。洪天贵福走过去,接过他肩上的麻袋,掂了掂分量。
“老丈,这一袋多重?”
老工吓了一跳,看清来人,腿一软就要跪下。洪天贵福扶住他。
“别跪,说话。”
老工结结巴巴:“回……回大人,一百二十斤。”
“一天扛多少袋?”
“多的时候五六十袋,少的时候二三十。”
洪天贵福看了看他的手,满是老茧,指节粗大。
“工钱多少?”
“按袋算,一袋三文钱。一个月下来,能挣个四五两。”
洪天贵福点点头,又看向旁边的年轻工人。
“你也是搬运工?”
年轻工人摇头:“小的在码头修机器,一个月三两银子。”
洪天贵福在货场转了半个时辰,跟七八个工人聊了天,才走向码头边的办公楼。
李铭跟在后面,小心翼翼。
“皇上,臣……”
洪天贵福摆摆手。
“李铭,朕不怪你。你干的成绩,朕看见了。但朕想知道的,不只是数字。”
他坐下,看着李铭。
“天津港发展快,外地来的人多不多?住哪儿?病了怎么办?老了怎么办?孩子念书怎么办?”
李铭一愣。
“回皇上,外地来的确实多,河北、山东的都有。港口旁边建了工棚,几百人挤在一起。病了……有药铺,但贵,一般扛着。老了就回老家。孩子……有些跟着来了,没处念书,在码头捡煤渣。”
洪天贵福沉默片刻。
“工棚要改。不能再几百人挤在一起,容易生病,容易出事。你去看看上海怎么做的,他们建了工人宿舍,一间住四个人,按月收租,干净整齐。”
李铭点头。
“孩子的事也要管。码头旁边办个学堂,不收钱,管一顿午饭。请几个先生,教识字、算术。将来这些孩子长大了,是你们天津的人。”
李铭愣住了。
“皇上,这……这要花不少钱。”
洪天贵福看着他。
“李铭,你知道朕为什么派你来天津?”
李铭摇头。
“因为你见过世面,知道洋人怎么搞的。伦敦、纽约的码头,工人有地方住,孩子有地方念书。咱们现在不如他们,但可以学。花点钱,值得。”
李铭深深鞠躬。
“臣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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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洪天贵福去了天津机器局。
机器局里机器轰鸣,几百名工人正在忙碌。局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周,原来是江南制造总局的工匠,被李铭挖来的。
洪天贵福在车间里转了一圈,看着那些正在组装的蒸汽机。
“周局长,这些都是自己造的?”
周局长说:“回皇上,大部分是自己造的。一些精密的零件,还得从德国进口。”
“德国的好在哪儿?”
“钢材好,加工精。咱们的钢,还是差一点。”
洪天贵福点点头,又问:“工人们技术怎么样?”
周局长说:“有本事的,都是从江南那边挖来的。本地招的年轻人,还在学。”
“怎么学?”
“师傅带徒弟。一个师傅带三五个徒弟,学三年出师。”
洪天贵福想了想。
“这样太慢。你拟个章程,办个技工学堂,专门招年轻人,学理论,也学实践。三年出师,比师傅带徒弟快。”
周局长眼睛一亮。
“皇上,这主意好!臣早就想办了,就怕花钱……”
洪天贵福笑了。
“朕来了,就是告诉你们,该花的钱,朕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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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洪天贵福没有回驿馆,而是去了塘沽海边。
夕阳西下,海面一片金黄。远处,几艘渔船正在归港,船帆点点。
李铭陪在身边。
“皇上,明天还看什么?”
洪天贵福说:“明天去看看农村。港口发展快,周边的农民怎么样了,朕想知道。”
李铭说:“周边几个村子,臣让人去看过。年轻人很多都来码头做工了,留下的老人种地,有些地荒了。”
洪天贵福点点头。
“明天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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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四,塘沽附近的李家村。
村口,几十个村民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洪天贵福让他们起来,走进村子。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土坯房居多。年轻人确实少,多是老人和孩子。
一个老农被带到洪天贵福面前,浑身发抖。
“老丈,别怕。朕就想问问,你们日子过得怎么样?”
老农结结巴巴:“回……回皇上,托皇上福,日子比以前强。儿子在码头扛活,一个月能挣三四两,寄回来一两。家里种着五亩地,够吃。”
“地谁种?”
“俺和老婆子种。儿子农忙时也回来帮忙。”
洪天贵福点点头,又问:“村里有没有人过不下去的?”
老农犹豫了一下。
“有……有。东头老刘家,儿子在码头摔断了腿,不能干活了,赔了十两银子,不够看病。现在家里揭不开锅。”
洪天贵福脸色一沉。
“李铭,这事你知道吗?”
李铭摇头。
“去查。那个刘家,官府出钱看病。码头摔伤的事,要定个规矩——伤了,厂里要管。死了,要赔。不能让人家破人亡。”
李铭点头。
洪天贵福在村里转了半日,看了田地,看了水井,看了村塾——其实就是一间破屋子,几个孩子坐在地上,一个老童生教《三字经》。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走出村子,他对李铭说:
“这个村,你记着。明年朕再来,要看到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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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五,洪天贵福离开天津,前往下一站。
李铭送到十里外。
“皇上,您放心,臣一定把天津办好。”
洪天贵福点点头。
“李铭,朕看好你。但记住,发展不只是建高楼、修码头。是让每个人,都能过上好日子。”
李铭深深鞠躬。
“臣记住了。”
马蹄声远去,尘土扬起。
李铭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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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十,河南开封府。
黄河大堤上,河南巡抚赵德辙带着一群官员跪迎。赵德辙是咸丰年间的进士,在河南当了五年巡抚,官声不错。
洪天贵福让他们起来,径直走到堤边。
大堤是新修的,又高又宽,堤上种着柳树,郁郁葱葱。洪天贵福沿着大堤走了二里地,不时停下来看看堤身,问问情况。
“赵德辙,这堤是哪年修的?”
赵德辙说:“回皇上,去年修的。用了三十万两银子,三万民夫。把险工都加固了。”
洪天贵福蹲下来,用手抠了抠堤身的土。土质紧密,掺了石灰。
“这是三合土?”
赵德辙说:“是。老臣跟河工老匠人学的,三合土筑堤,比纯土结实,不怕水泡。”
洪天贵福点点头。
“好。懂得用脑子。”
他站起身,望着滚滚黄河。
“今年水势如何?”
赵德辙说:“回皇上,今年水势平稳,比去年低三尺。但上游来水多,下个月可能涨。”
“准备怎么应对?”
赵德辙说:“老臣已调集民夫两万,分段驻守。物料也备足了,草袋、木桩、石料,都够用。”
洪天贵福看着他。
“赵德辙,朕在京城听说你是个能吏。今天一看,确实不错。但朕想知道,老百姓的日子怎么样?”
赵德辙说:“回皇上,河南去年收成好,百姓手里有余粮。今年麦子长得好,下个月就能收,估摸着比去年多两成。老臣已下令,不准加税,不准加派。”
洪天贵福点点头。
“走,带朕去村里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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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封府外的陈桥驿。
这是一个大镇,几百户人家。洪天贵福没有让人清道,直接进了镇子。
街上人来人往,有卖菜的,有卖布的,有喝茶的,有闲聊的。看见这一队人马,百姓们纷纷让到路边,好奇地张望。
洪天贵福在一个卖菜的摊位前停下来。
“老丈,这菜多少钱一斤?”
卖菜的老汉愣了一下,看看旁边的人,又看看洪天贵福,腿一软就要跪下。洪天贵福扶住他。
“别跪,就说价钱。”
老汉结结巴巴:“回……回这位爷,青菜三文钱一斤,萝卜两文。”
洪天贵福拿起一根萝卜,掂了掂。
“自己种的?”
“是,自家后院种的。”
“家里几口人?种多少地?”
老汉说:“五口人,种着十亩地。儿子在镇上粮行当伙计,儿媳在家带孩子,老婆子帮着种菜。”
洪天贵福点点头,又问:“交多少税?”
老汉说:“按亩交,一亩地交一斗粮。去年收成好,交了粮还够吃。”
洪天贵福拍拍他的肩膀。
“好好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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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菜摊,洪天贵福又去了镇上的粮行。
粮行不大,掌柜是个中年人,见了巡抚陪着的人,吓得脸都白了。洪天贵福也不多说,就问粮价、收成、买卖情况。
掌柜战战兢兢答了。
洪天贵福听完,对赵德辙说:
“粮价稳,百姓日子就好过。但也要防着奸商囤积居奇。丰收年,粮价太低,伤农;歉收年,粮价太高,伤民。你们官府要盯着,适时调节。”
赵德辙点头。
“老臣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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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洪天贵福没有回开封城,而是在陈桥驿找了户人家住下。
那是一户普通农家,三间土坯房,一个小院。主人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农,姓陈,一家七口。突然被通知皇上要住他家,吓得差点晕过去。
洪天贵福让人不要惊扰,就在院子里摆了个小桌,跟陈家父子聊天。
陈老汉慢慢放松下来,话也多了。
他告诉洪天贵福,他家祖祖辈辈种地,到他这一代,总算有了几亩自己的地。大儿子在粮行当伙计,二儿子在家种地,三儿子去年去天津码头做工了,每个月寄钱回来。
“天津?”洪天贵福笑了,“朕刚从天津来。”
陈老汉眼睛亮了。
“皇上,俺三儿子在那边咋样?俺老惦记着。”
洪天贵福说:“天津发展快,码头需要人。你儿子只要肯干,能挣到钱。”
陈老汉连连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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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洪天贵福坐在院子里,望着满天星斗。
赵德辙陪在一旁。
“皇上,您今天走了一天,累了,歇着吧。”
洪天贵福摇摇头。
“赵德辙,朕在京城,看的是折子,听的是汇报。今天走这一趟,才知道折子上的字,跟实际的事,差多远。”
赵德辙说:“皇上体察民情,是百姓之福。”
洪天贵福沉默片刻。
“河南是大省,黄河是大事。你把河防办好,把百姓养好,朕就放心了。天津那边要人,河南可以送人去。但人走了,地不能荒。你要想办法,让留下的老人能种地,让回来的年轻人有活干。”
赵德辙点头。
“老臣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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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洪天贵福离开陈桥驿,继续东行。
赵德辙送到十里外。
“皇上,下一站是南京。老臣祝皇上一路平安。”
洪天贵福点点头,策马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