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热得人发昏。
天京城像个巨大的蒸笼,太阳一出来,石板路就烫得能煎鸡蛋。秦淮河的水位降了一截,露出两边黑乎乎的淤泥,散发着难闻的气味。街上的行人少了,连狗都躲在屋檐下伸着舌头喘气。
洪天贵福却顾不上热。
他每天泡在军机处,盯着那张越来越破的安徽地图,等着王大山的消息。
王大山带人出去半个月了,音讯全无。派出去的斥候回来一批又一批,都说没找到他们,不知道是死是活。
“殿下,您别太担心。”林彩新在旁边劝,“王大山那人精着呢,死不了。”
洪天贵福点点头,没说话。
他知道林彩新是在安慰他。打仗这种事,谁能保证不死人?王大山是土匪出身,熟悉地形,可湘军也不是吃素的。万一被围住,三百人不够塞牙缝的。
“报——”
一个斥候跑进来,单膝跪地:“启禀幼天王,王大山的消息!”
洪天贵福腾地站起来:“快说!”
斥候喘着粗气:“王大山他们……他们在潜山打了一仗,烧了湘军三十辆粮车,杀了二百多人,自己伤亡五十多。现在正往山里撤,湘军在追,但追不上。”
洪天贵福愣住了,随即哈哈大笑。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把斥候吓了一跳。林彩新也笑了,脸上的刀疤都舒展开来。
“殿下,成了!”
洪天贵福点点头,转身看着地图,指着潜山的位置。
“潜山,这里是湘军的粮道必经之路。王大山选的地方好,打完了能往山里撤,湘军追不上。只要他们能站稳脚跟,就能一直这么打下去。”
他抬起头,对斥候说:“去,告诉王大山,让他别贪功,别恋战,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能打就打,不能打就跑。跑得越快越好,跑得越远越好。湘军追不上,自然就放弃了。”
斥候领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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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好消息一个接一个。
七月二十,王大山在桐城又打了一仗,烧了二十辆粮车,杀了上百人。
八月初三,王大山在太湖设伏,打死了湘军一个营官,缴获了一批武器。
八月十五,中秋节那天,王大山趁着湘军过节放松警惕,夜袭了一个粮草囤积点,烧了整整五千石粮食,火光冲天,几十里外都能看见。
曾国藩气得吐血,派了三千人去追剿。可王大山他们早就钻进了大山,湘军在山里转悠了半个月,连根毛都没摸着。
洪天贵福看着这些战报,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游击战,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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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安庆的围稍稍松了些。
湘军的粮道被断,粮草接济不上,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兵力去后方护送粮队。围城的兵力少了,城里的压力就小了。石达开抓住机会,派了几支小部队出城骚扰,又打了几场胜仗。
这天,洪天贵福正在军机处议事,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了。
王大山。
他瘦得脱了形,浑身上下脏兮兮的,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还有一道新添的刀疤。可他站在门口,咧嘴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幼天王,俺回来了。”
洪天贵福快步走过去,一把拉住他的手。
“好,好,回来就好!”
王大山扑通一声跪下:“幼天王,俺有罪。带出去三百兄弟,回来二百三十七个,死了六十三个,伤了五十多。俺……俺对不起那些死去的兄弟。”
洪天贵福扶他起来,看着他眼里的泪水,心里也酸酸的。
“王大山,你没错。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你带着他们打了这么多胜仗,烧了湘军那么多粮草,帮了安庆大忙。那些死去的兄弟,是天国的功臣,是英雄。”
王大山抹了把脸,使劲点点头。
洪天贵福转身对众人说:“来人,记下——王大山所部,从即日起,正式编入先锋营,番号‘游击营’。王大山任营官,赏银五百两。所有参战兄弟,每人赏银十两。阵亡的兄弟,每家抚恤银五十两。”
众人大声应和。
王大山又要跪下,被洪天贵福拦住了。
“别跪了。以后见了我,站着说话就行。”
王大山愣了愣,忽然笑了。
“幼天王,俺这辈子,跟定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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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击营的成立,在天京城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五百两赏银,每人十两,阵亡抚恤五十两——这手笔太大了。太平天国的兵,每月饷银才二两,一年下来也攒不了多少。王大山他们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就发了大财,谁能不眼红?
一时间,来报名参军的人挤破了门槛。有城里的百姓,有乡下的农民,有逃兵,有散兵游勇,还有几个从清军那边跑过来的降兵。洪天贵福让李世贤负责挑选,只要身强力壮、肯吃苦的,都要。
半个月下来,游击营扩充到了一千人。
王大山成了大红人,走到哪儿都有人点头哈腰。他却不摆架子,见谁都笑呵呵的,跟兄弟们一起吃饭,一起操练,一起喝酒。洪天贵福看在眼里,暗暗点头——这人能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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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底,洪天贵福去了一趟游击营的营地。
营地扎在城外的一片空地上,比先锋营简陋些,但热闹得多。几百号人正在操练,喊杀声震天。王大山光着膀子,站在前面示范,身上的伤疤像一条条蜈蚣,看着就吓人。
“幼天王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操练停了,呼啦啦围上来一群人。王大山挤过来,咧嘴笑着:“幼天王,您咋来了?”
洪天贵福笑了:“来看看你们练得怎么样。”
王大山一拍胸脯:“殿下放心,俺们练得好着呢!您看看——”
他指着那些兵:“这些都是新招的,底子好,肯吃苦。再练几个月,保管比先锋营还能打!”
洪天贵福点点头,在营地里转了一圈,看了他们的操练,看了他们的住处,看了他们的伙食。最后,他把王大山叫到一边。
“王大山,你跟我说实话,这些人,能打仗吗?”
王大山想了想,说:“能,也不能。”
洪天贵福挑眉:“怎么说?”
王大山挠挠头:“能打小仗,不能打大仗。让他们打埋伏、打游击,行。让他们跟湘军硬碰硬,不行。一是没那个本事,二是没那个胆。”
洪天贵福点点头,心里有数了。
“好,我知道了。你就按这个路子练——打小仗,打游击,打完了就跑。记住,咱们现在不跟湘军硬拼,拼不起。等将来强了,再说。”
王大山使劲点头:“殿下放心,俺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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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天气渐渐凉了。
湘军的攻势缓了下来。围了半年,打不动,攻不下,粮草还老被劫,曾国藩也有些撑不住了。他给朝廷上了道折子,说“贼势未衰,我军疲惫,请增兵增饷”,结果朝廷回话说没钱没人,让他自己想办法。
消息传到天京,军机处里一片欢腾。
“曾国藩也有今天!”陈玉成拍着大腿,笑得合不拢嘴。
李秀成也笑了,但笑得很克制:“不能高兴太早。湘军是撤不走的,他们只会想办法。明年开春,肯定还有大战。”
秦日纲点点头:“李将军说得对。咱们得早做准备。”
众人看向洪天贵福。
洪天贵福想了想,说:“明年的事,明年再说。现在要紧的,是趁着冬天,把该做的事做了。”
“什么事?”秦日纲问。
洪天贵福指着地图:“第一,巩固安庆防线。让翼王叔趁着湘军攻势放缓,加固城防,储备粮草。第二,扩大游击营。王大山那套打法有用,得让更多的人学会。第三,联络洋人。明年,咱们得想办法弄一批洋枪洋炮。”
秦日纲皱起眉头:“洋人靠得住?”
洪天贵福摇摇头:“靠不住。但洋枪洋炮靠得住。只要能弄到手,管他是谁卖的。”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纷纷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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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五,洪天贵福又写了一封信,让人送去安庆。
信是写给石达开的,说了三件事——一是祝贺安庆守住了半年的围攻,二是让他趁着冬天加固城防,三是告诉他游击营的战绩,让他放心。
信的末尾,他加了一句:
“翼王叔,明年春天,我去安庆看你。”
写完信,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咸丰七年,还剩两个月。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洪仁达被软禁,秦日纲被敲打,军机处有了他的一席之地,游击营打出了名气,安庆守住了。
可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明年,咸丰八年,会是更艰难的一年。
湘军不会善罢甘休,曾国藩不会认输,清廷不会放弃。更大的仗,还在后面。
他需要更多的人,更多的枪,更多的炮,更多的粮草。
他需要时间。
窗外的风吹进来,凉飕飕的。他打了个寒噤,关上窗,转身回到桌边,开始写第二封信。
这封信,是写给罗孝全的——那个美国传教士。
他在信里说,罗牧师,太平天国想跟洋人做生意,买枪买炮买机器。你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忙牵线?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写完了,他封好信,交给林彩新。
“让人送去广州,找到罗孝全牧师。一定要亲手交到他手里。”
林彩新接过信,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洪天贵福站在屋里,望着那盏跳动的油灯,默默想着——
咸丰八年,来吧。
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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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