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下旬,天京码头上来了一条奇怪的船。
这条船不大,比湘军水师的炮船小一圈,但造型完全不同——船身更瘦长,桅杆更高,帆也更大。船头飘扬着一面花花绿绿的旗子,不是太平军的旗,也不是清军的旗,更不是任何洪天贵福认识的旗。
“那是英国商船。”林彩新在旁边说,“末将在广州见过。”
洪天贵福眼睛一亮。
英国商船?罗孝全的回信才到半个月,人就来了?
“走,去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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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上已经围了不少人。有看热闹的百姓,有维持秩序的太平军,还有几个穿着长衫的官员,正和船上下来的人说话。
那些人高鼻深目,穿着古怪的衣服,说着叽里咕噜的话——确实是洋人。
洪天贵福挤进人群,那几个官员看见他,连忙行礼:“幼天王!”
洋人们也看了过来。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留着浓密的络腮胡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呢子外套,头上戴着一顶高高的礼帽。他上下打量了洪天贵福一番,忽然用生硬的汉语说:
“你,就是幼天王?”
洪天贵福点点头:“我是洪天贵福。你是谁?”
那人笑了笑,摘下帽子,微微躬身:“我叫乔治·文斯顿,英国商人。罗孝全牧师介绍我来的。”
洪天贵福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文斯顿先生,欢迎你来天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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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斯顿被请进了城东老宅。
他对这座简陋的宅子有些惊讶,但没说什么,只是礼貌地四处看了看。洪天贵福让人上茶,两人在客厅里坐下。
“文斯顿先生,罗牧师的信上说,你想跟我们做生意?”
文斯顿点点头,从随身的皮包里拿出几张纸,递给洪天贵福。
“这是样品清单。枪支、火炮、弹药、火药,都有。价钱也写在上面。”
洪天贵福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清单上用英文和中文并列写着各种商品的名称和价格——恩菲尔德步枪,每支十五两银子;柯尔特左轮手枪,每支二十两;十二磅野战炮,每门三百两;火药,每桶十两……
他抬起头,问:“这些枪炮,质量怎么样?”
文斯顿笑了:“幼天王可以亲自试。我带了几支样品来,就在船上。”
洪天贵福点点头:“好,明天试试。”
他又问:“除了枪炮,你们还有什么?”
文斯顿想了想,说:“布匹、钟表、玻璃器皿,什么都有。只要幼天王想要,我都可以想办法弄来。”
洪天贵福摇摇头:“这些不急。我最想要的,是机器。”
“机器?”
“对。”洪天贵福看着他,“造枪的机器,造炮的机器,织布的机器,什么机器都要。只要你能弄来,价钱好商量。”
文斯顿愣住了,盯着洪天贵福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幼天王,你真的是九岁?”
洪天贵福也笑了:“文斯顿先生,在华夏,九岁的孩子也可以很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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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洪天贵福带着林彩新和李世贤,去了城外的一块空地。
文斯顿让人从船上搬下来几支枪,还有一门小炮。他亲自示范——装弹,瞄准,射击。
“砰”的一声,一百步外的木靶应声而碎。
李世贤眼睛都直了:“这枪……这么准?”
文斯顿得意地笑了:“恩菲尔德步枪,英国军队的制式装备。有效射程三百码,比你们的火绳枪强十倍。”
洪天贵福接过枪,翻来覆去看了看。枪管是铁的,枪托是胡桃木的,做工精良,确实比太平军用的那些破枪强多了。
“能连发吗?”
文斯顿摇摇头:“不能。这是前装步枪,一次一发。不过装弹比你们的火绳枪快,熟练的士兵一分钟能打三发。”
洪天贵福点点头,又去看那门炮。
炮不大,只有几百斤重,两个士兵就能推着走。文斯顿装上炮弹,瞄准远处的一个土堆,点火。
“轰”的一声巨响,土堆被炸得粉碎,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李世贤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洪天贵福心里也有数了——这东西,比太平军用的那些老炮强太多了。
“文斯顿先生,”他转过身,“这些样品,我都要了。你开个价。”
文斯顿笑了:“幼天王爽快。这些样品,算我送你的。咱们谈正经生意——”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份合同。
“第一批,一百支步枪,一万发子弹,五门野战炮,一百发炮弹。总价五千两银子。三个月后交货。幼天王觉得如何?”
洪天贵福接过合同,仔细看了一遍,点点头。
“可以。不过,我有两个条件。”
“请说。”
“第一,你得派人教我们怎么用这些枪炮,怎么保养,怎么维修。”
文斯顿想了想,点点头:“可以。我派两个人留下。”
“第二,”洪天贵福看着他,“以后再有生意,不能只卖枪炮,还要卖机器。造枪的机器,造炮的机器,什么都行。”
文斯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幼天王,你是想自己造枪炮?”
洪天贵福也笑了:“文斯顿先生,买枪炮,永远受制于人。自己造,才是长久之计。”
文斯顿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伸出手。
“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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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商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天京。
五千两银子,买一百支枪,五门炮——这手笔太大了。有人羡慕,有人眼红,有人背后嘀咕“幼天王到底想干什么”。
洪天贵福不在乎。
他每天往城外跑,看那些留下的英国人教太平军怎么用枪。一开始,士兵们笨手笨脚,装弹装半天,瞄准瞄不准,气得英国人直骂娘。可练了几天,慢慢就熟练了。毕竟都是打过仗的老兵,学东西快。
“殿下,”李世贤有一天忽然问,“咱们买了洋枪洋炮,湘军那边肯定也会买。到时候两边都有洋枪,咱们还能赢吗?”
洪天贵福点点头:“问得好。”
他指着那些正在练枪的士兵,说:“枪是一样的枪,可打仗的不只是枪。还有训练,还有战术,还有士气,还有指挥。咱们比湘军强的地方,就在这些。”
李世贤似懂非懂,但还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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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中旬,第一批洋枪洋炮运到了。
一百支步枪,五门野战炮,整整齐齐摆在校场上,阳光下闪着寒光。先锋营的兄弟们围着看,眼睛都放光。
“这枪,比咱们的鸟枪强多了!”
“这炮,能打多远?”
“听说比湘军的炮还厉害!”
洪天贵福站在一边,看着这些人兴奋的样子,心里也有些激动。
有了这批枪炮,太平军的战斗力,能提升一大截。下次湘军再来,就有得打了。
“林侍卫长,”他叫来林彩新,“挑一百个最精干的兄弟,专门练洋枪。练好了,以后就是咱们的火枪营。”
林彩新应了一声,转身去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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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安庆来人了。
来的是黄文金,风尘仆仆,满脸喜色。他见了洪天贵福,单膝跪地:“殿下!好消息!”
洪天贵福扶他起来:“什么好消息?”
黄文金眉飞色舞:“湘军退远了!退到九江那边去了,离安庆三百多里!翼王说,至少半年,湘军不敢再来!”
洪天贵福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好!翼王叔辛苦了,兄弟们辛苦了!”
黄文金摇摇头:“不辛苦!殿下,翼王让末将带句话——那批洋枪洋炮,能不能分给安庆一些?”
洪天贵福笑了。
“回去告诉翼王叔,这批货,本来就是给安庆准备的。”
黄文金愣住了,随即大喜过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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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五,五十支步枪,三门野战炮,装上了去安庆的船。
押运的是李世贤,带着一百个刚刚学会用洋枪的士兵。洪天贵福亲自送到码头,叮嘱道:
“路上小心。到了安庆,告诉翼王叔,让他抓紧时间练。等湘军再来,给他们一个惊喜。”
李世贤抱拳行礼:“殿下放心!”
船离岸了,渐渐远去。
洪天贵福站在码头上,望着那条船,心里默默想着——
咸丰八年,会是个好年吗?
也许吧。
至少,有了这批枪炮,胜算大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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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