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九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正月底,天京的雪就化尽了。秦淮河解了冻,河水哗啦啦地流,两岸的柳树冒出了嫩绿的新芽。城东老宅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烧焦的半边已经长满了新枝,绿油油的,比没烧的那半边还茂盛。
洪天贵福站在树下,看着那些新枝发呆。
“殿下,”阿凤端着早饭过来,“想什么呢?”
“在想这棵树。”洪天贵福指了指,“烧成那样,还能活过来,还活得比原来好。”
阿凤笑了:“树跟人一样,命硬就能活。”
洪天贵福点点头,接过早饭,吃了。
---
二月初三,军机处。
一进门,洪天贵福就看见秦日纲脸色不对。
“幼天王,”秦日纲递过一份奏报,“江西那边出大事了。”
洪天贵福接过来一看,心里一沉。
奏报是罗大纲从景德镇发来的——湘军大将李续宾率兵三万,突然进攻景德镇。罗大纲拼死抵抗,可寡不敌众,城破了。罗大纲带着残兵突围,半路上被湘军追上,力战而死。
洪天贵福拿着奏报的手,微微发抖。
罗大纲死了?
那个在安庆和他一起喝酒的罗大纲?那个在景德镇身中两箭还在指挥的罗大纲?那个说“末将这条命是殿下的”的罗大纲?
“殿下,”李秀成轻声说,“罗将军他……”
洪天贵福深吸一口气,放下奏报。
“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
散会后,洪天贵福一个人去了城外的流民营地。
他找到王大山,把罗大纲的死讯告诉了他。
王大山愣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然后,这个粗壮的汉子蹲在地上,抱着头,呜呜地哭了起来。
“罗将军……罗将军他……他对俺们好……给俺们发粮……教俺们打仗……”
洪天贵福蹲下来,拍拍他的肩膀。
“别哭了。罗将军死了,咱们得替他报仇。”
王大山抬起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殿下,您说怎么打,俺就怎么打!”
---
接下来的日子,洪天贵福像疯了一样地忙。
他每天泡在军机处,处理各地来的奏报;每天往城外跑,督促作坊赶制武器;每天找那些英国工程师,问他们机器什么时候能到,子弹什么时候能造。
陈玉成带着他的洋枪队,天天操练,一天都不肯歇。他知道,罗大纲死了,下一个可能就是他自己。
李秀成负责练兵,把天京的几万守军整编了一遍,淘汰老弱,补充精壮,日夜操练。
李世贤带着游击营,在皖南山区四处出击,专打湘军的粮队。罗大纲的死,让所有人都憋着一口气,打仗比以往更拼命。
---
二月十五,安庆来人了。
来的是林启容,满脸风尘,眼眶深陷。他见了洪天贵福,单膝跪地,声音沙哑:
“殿下,翼王让末将来告诉您——湘军要打安庆了。这次是曾国藩亲自带队,带着五万人,还有一百多门炮。”
洪天贵福心里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
“翼王叔怎么说?”
“翼王说,安庆能守住。但需要天京这边帮忙——送一批粮草弹药过来,越多越好。”
洪天贵福点点头:“好。你回去告诉翼王叔,粮草弹药,我亲自押运过去。”
林启容愣住了:“殿下亲自去?”
“亲自去。”
---
二月二十,洪天贵福带着一百条洋枪、五门洋炮、三千石粮食、一万发子弹,从水路出发,前往安庆。
林彩新带着两百侍卫随行,一路小心翼翼,生怕遇到湘军水师。好在运气不错,走了三天,平安抵达安庆。
码头上,石达开亲自迎接。
他瘦了,黑了,眼窝深陷,可腰杆还是那么直。看见洪天贵福下船,他大步迎上来,一把抱住。
“贵福!”
洪天贵福被他抱得喘不过气,却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翼王叔,我来了。”
---
安庆城里,气氛紧张。
城墙上到处是加固的痕迹,炮台修了一座又一座,壕沟挖了一道又一道。士兵们来来往往,搬运弹药,检查武器,没有一个人闲着。
石达开带着洪天贵福在城里转了一圈,边走边说:
“曾国藩这次是铁了心要拿下安庆。五万人,一百多门炮,从三个方向包围。城里只有两万人,压力很大。”
洪天贵福问:“洋枪队有多少人?”
“三百。子弹够打十场大仗。”
洪天贵福点点头,说:“我带了一百条枪来,还有五门炮。加上这些,应该能撑一阵子。”
石达开看着他,忽然问:“贵福,你说实话,这次能守住吗?”
洪天贵福沉默了一会儿,说:“能。”
石达开笑了:“为什么?”
“因为翼王叔在。”洪天贵福看着他,“翼王叔在,安庆就在。”
---
二月二十五,湘军开始攻城。
第一天,曾国藩派了五千人试探。石达开没理他们,等他们靠近了,城墙上忽然枪声大作。洋枪队一轮齐射,湘军倒下一片,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退回去了。
曾国藩不信邪,第二天又派了一万人来。这次他们学乖了,用盾牌挡着,慢慢往前挪。可城墙上不仅有洋枪,还有洋炮。“轰”的一声,一发炮弹落进人群里,炸得血肉横飞。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湘军天天攻城,天天被打退。城下的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血把护城河都染红了。
洪天贵福天天上城墙,亲眼看着这一切。有时候炮弹落在附近,炸得碎石飞溅,林彩新拉着他躲,他挣开,说:“兄弟们都在打仗,我躲什么?”
---
三月初十,湘军换了打法。
他们不再硬攻,而是在城外挖壕沟。一道、两道、三道……把安庆围得像铁桶一样。城里的粮草,一天天少下去;士兵们的脸色,一天天难看起来。
石达开把洪天贵福叫到跟前。
“贵福,粮草还能撑半个月。半个月后,就没了。”
洪天贵福沉默了一会儿,问:“突围的话,能出去多少人?”
石达开摇摇头:“不知道。湘军围得太紧,冲出去,死伤会很大。”
洪天贵福想了想,说:“再撑十天。十天后,如果还没有转机,就突围。”
---
三月十五,转机来了。
那天夜里,城外忽然传来一阵爆炸声。接着是喊杀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洪天贵福跑上城墙,看见城外火光冲天,无数人影在火光中厮杀。
“是李世贤!”林彩新喊道,“李世贤带着游击营杀来了!”
洪天贵福心里一热,转身对石达开说:“翼王叔,开城门,杀出去!”
石达开二话不说,带着人冲了出去。
城外的湘军,正在被游击营从后面袭击,阵脚大乱。石达开带着人从城里杀出,两面夹击,湘军彻底崩溃。
曾国藩在亲兵的保护下,狼狈逃走。
---
天亮的时候,战斗结束了。
安庆城外,尸横遍野。湘军死了五千多人,被俘三千多,剩下的跑的跑,散的散。太平军缴获了无数粮草弹药,还有几十门大炮。
李世贤浑身是血,站在洪天贵福面前,咧嘴笑着。
“殿下,末将来得及时吧?”
洪天贵福看着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及时,太及时了。”
---
三月二十,洪天贵福离开安庆,返回天京。
码头上,石达开、林启容、李世贤、王大山……站满了送行的人。洪天贵福一一告别,最后站在石达开面前。
“翼王叔,安庆守住了。可这只是开始。曾国藩不会善罢甘休,下次他会带更多的人来。”
石达开点点头:“我知道。”
洪天贵福看着他,忽然说:“翼王叔,您要注意身体。太累了,会垮的。”
石达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我记住了。”
船离岸了,渐渐远去。洪天贵福站在船头,望着越来越小的安庆城,望着那些还在挥手的人影,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
江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春天的气息。
咸丰九年的春天,就这样过去了。
安庆守住了,罗大纲死了。
新的希望,新的仇恨,都在这个春天里生根发芽。
洪天贵福站在船头,望着滚滚东流的长江水,心里默默想着——
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仗要打。
可他不怕。
只要还有这些人在,他就不怕。
---
(第二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