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端午节。
安庆城外,湘军的营寨里飘着粽子的香味。士兵们难得歇了一天,围坐在一起,吃着粽子,喝着酒,说着闲话。围城两个月了,攻又攻不下,退又不甘心,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耗着。
曾国荃坐在大帐里,面前摆着一份战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李秀成那支队伍,像条泥鳅似的,滑不留手。这半个月又劫了他三次粮道,烧了上千辆粮车。再这么下去,不用城里打出来,自己就先饿死了。
“大哥,”一个亲兵走进来,“有人求见。”
曾国荃抬起头:“谁?”
亲兵说:“是……是从九江来的。说是曾大人的亲信。”
曾国荃眼睛一亮:“快请。”
进来的是个中年人,穿着一身便服,满脸风尘。他见了曾国荃,躬身行礼。
“九帅,曾大人让卑职送一封信来。”
曾国荃接过信,拆开一看,脸色变了。
信是曾国藩亲笔写的,只有几句话——
“安庆久攻不下,粮道屡断,兵疲将怠。今朝廷有旨,调你回援江西。安庆暂且放下,待休整之后,再寻战机。”
曾国荃看完信,愣了半天。
撤兵?
围了两个月,死了几千人,就这么撤了?
他握紧拳头,青筋暴起。可他知道,大哥说得对。再耗下去,只会耗死自己。
“传令下去,”他咬着牙说,“准备撤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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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八,湘军撤了。
城墙上,石达开看着那些渐渐远去的营寨,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林启容站在他旁边,眼眶红了。
“翼王,咱们……守住了。”
石达开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守住了。可这只是开始。曾国荃走了,曾国藩不会善罢甘休。下次来,会更难打。”
林启容擦擦眼睛,说:“那咱们就再守。有幼天王在,有李将军在,有翼王在,咱们不怕。”
石达开笑了。
“好。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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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天京,是五月十二。
洪天贵福在军机处接到战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忽然笑了。
“好,守住了。”
秦日纲捋着胡子,笑得合不拢嘴:“翼王这一仗打得好!李将军也打得好!曾国荃那小子,这回可知道厉害了!”
陈玉成也笑了,可笑容里带着点不甘心。
“幼天王,下次能不能让末将也去?”
洪天贵福看着他,忽然说:“玉成,别急。有你打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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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五,洪天贵福去了一趟城外作坊。
一进门,就看见徐寿和华蘅芳正围着一艘船转悠。那船不大,比普通的渔船大一圈,船舱里装着一台蒸汽机,连着个螺旋桨。
“殿下,”徐寿看见他,连忙招手,“您来得正好!船装好了,今天试航!”
洪天贵福走到河边,看着那艘船。
船上的工人们正在做最后的检查。汤姆逊蹲在蒸汽机旁边,比比划划地说着什么。周大福站在船头,满脸得意。
“点火!”徐寿喊了一声。
蒸汽机“呼呼”地转起来,螺旋桨开始转动,搅得河水哗哗响。船慢慢动起来,越走越快,在河面上划出一道白浪。
洪天贵福站在岸边,看着那艘船越走越远,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激动。
蒸汽船。
自己造的蒸汽船。
船走了一里地,又掉头回来。靠岸的时候,徐寿跳下来,满脸是汗,可眼睛亮亮的。
“殿下,成了!”
洪天贵福握住他的手。
“徐先生,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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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郑观应从上海回来了。
他这次带回了一个人——一个三十来岁的书生,戴着副眼镜,斯斯文文的。
“殿下,”郑观应介绍道,“这位是冯桂芬先生。上海有名的学者,懂洋务,会写文章。他听说天京这边的事,想来见识见识。”
冯桂芬?
洪天贵福想了想,想起来了。这人历史上很有名,写了本《校邠庐抗议》,主张变法自强。后来李鸿章请他做过幕僚。
“冯先生,久仰。”
冯桂芬愣了一下,连忙行礼。
“草民冯桂芬,叩见幼天王殿下。殿下说‘久仰’,草民不敢当。”
洪天贵福笑了。
“冯先生请坐。到了天京,就当自己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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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桂芬在天京待了三天。
洪天贵福带着他,看了作坊,看了学堂,看了城外流民营地,看了军机处。冯桂芬一路看,一路沉默。
临走那天,他对洪天贵福说:
“殿下,草民在京城待过,在上海待过,见过不少当官的。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地方。”
洪天贵福问:“什么样?”
冯桂芬想了想,说:“有活气。别的地方,都是死的。天京是活的。”
洪天贵福笑了。
“冯先生,留下来吧。”
冯桂芬摇摇头。
“殿下,草民还有事没办完。等办完了,再来投奔殿下。”
洪天贵福点点头。
“好。我等着冯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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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五,安庆那边来人了。
来的是林启容,风尘仆仆,满脸疲惫。他见了洪天贵福,单膝跪地。
“殿下,翼王让末将来报信——湘军退了,安庆守住了。”
洪天贵福扶起他。
“我知道。翼王叔辛苦了,你也辛苦了。”
林启容摇摇头:“不辛苦。殿下,翼王让末将带句话。”
“说。”
林启容看着他,一字一句说:“翼王说,安庆守住了,可这只是开始。湘军还会来。让殿下做好准备。”
洪天贵福点点头。
“我知道。回去告诉翼王叔,让他放心。天京这边,我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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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底,咸丰十一年的五月,就这样过去了。
这个月,湘军退了,安庆守住了。蒸汽船造出来了,冯桂芬来过了。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
洪天贵福站在院子里,望着那棵老槐树。树上的叶子绿得发亮,在晚风里哗哗响。
他想起林启容说的话——
“这只是开始。”
是啊,这只是开始。
湘军还会来,仗还要打,人还要死。
可他不怕。
有翼王叔在,有秀成、玉成他们在,有作坊里那些工匠在,有城外那些流民在。
他们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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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