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元年正月初八,李秀成一早来到军机处。
他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册子,进门就递给洪天贵福。
“幼天王,这是芜湖一仗的俘虏清册。”
洪天贵福接过来翻了几页。湘军俘虏,一共八千七百三十二人。其中营官以上二十一人,哨长以上八十三人,老兵三千余,新兵五千余。
“这些人,现在关在哪儿?”
李秀成说:“都在城外临时营地里。李世贤看着,跑不了。”
洪天贵福点点头,看向秦日纲。
“秦大人,以往俘虏怎么处置?”
秦日纲捋着胡子说:“以往嘛,愿意降的就编入各营,不愿意降的就放了,顽抗的就杀了。”
洪天贵福摇摇头。
“放了?放了回去接着当湘军,接着跟咱们打?”
秦日纲一愣。
“那殿下的意思是……”
洪天贵福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
“八千七百人。编入各营,能编出两个师。可这些人,跟咱们打了几年,心里有仇。直接编进去,打仗的时候背后捅刀子怎么办?”
李秀成点点头。
“殿下说得是。这些人得先熬一熬,把心熬顺了,才能用。”
洪天贵福看向他。
“李将军,你有什么办法?”
李秀成想了想,说:“末将当年在庐州,收过一批降兵。先让他们干苦力,挖壕沟、修城墙、运粮食。干上三个月,跟咱们的人一起吃一起住,慢慢就熟了。熟的留下,不熟的接着干。半年下来,十成里能留下七成。”
洪天贵福笑了。
“好。就这么办。城外不是要修新营盘吗?让他们去修。修完了,再让他们住进去。住进去了,再让他们跟着操练。操练好了,再发枪。”
他顿了顿,看向李秀成。
“李将军,这事你盯着。挑几个能说会道的兄弟,每天跟他们聊天,讲咱们太平天国是干什么的,讲清妖是干什么的,讲老百姓要什么。讲通了,就是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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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十,城外营地开始热闹起来。
八千多湘军俘虏被分成二十个大队,每个大队四百人,由二十个太平军老兵带着。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吃了早饭就开始干活——挖土、搬石头、打地基、和泥巴。
李世贤站在高处,看着这些人干活,嘴角带着笑。
“李将军,”一个亲兵凑过来,“您说这些人,能老实吗?”
李世贤说:“不老实也得老实。八千人,刀都缴了,枪都收了,拿什么不老实?”
亲兵嘿嘿笑了。
正说着,一个俘虏突然扔下手里的铁锹,一屁股坐在地上。
“不干了!累死了!”
旁边几个俘虏也停下来,看着他。
带队的太平军老兵走过去,蹲在那个俘虏面前。
“兄弟,累了?”
俘虏梗着脖子,不说话。
老兵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个水囊,递给他。
“喝口水。歇一会儿再干。”
俘虏愣住了。
老兵拍拍他的肩膀。
“兄弟,你以前是湘军,现在是俘虏。可在我眼里,你跟我一样,都是穷苦人出身。我当年也是被抓壮丁,后来投了太平军。现在有饭吃,有衣穿,有人拿我当兄弟。你呢?在湘军那边,有人拿你当兄弟吗?”
俘虏不说话了。
老兵站起来,对旁边那几个俘虏说:
“都歇一会儿。喝口水,喘口气。活儿干不完不要紧,人别累坏了。”
那几个俘虏面面相觑,慢慢坐了下来。
远处,李世贤看着这一幕,笑了。
这个老兵,是李秀成特意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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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徐寿来了。
他带来一支新造的步枪,递给洪天贵福。
“殿下,您看看这个。”
洪天贵福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枪管比洋人的略粗,枪托比洋人的略短,扳机比洋人的略紧。可分量轻了不少,举起来瞄准,稳当。
“比洋人的轻?”
徐寿点点头:“轻一斤半。草民用的是新式铁皮,卷起来做的枪管。比铸的轻,还结实。”
洪天贵福举起枪,瞄准窗外的老槐树,扣动扳机。
“啪”的一声,树干上炸开一个洞。
“好!”他笑了,“徐先生,这枪叫什么?”
徐寿挠挠头:“还没起名呢。殿下给起一个?”
洪天贵福想了想,说:
“叫‘天京式’吧。以后咱们自己造的枪,都叫天京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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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陈玉成从城外回来,满脸兴奋。
“幼天王!那批俘虏里,有好苗子!”
洪天贵福看着他。
陈玉成说:“末将去营地转了转,发现有几十个年轻人,脑子灵光,学东西快。有个叫周大牛的,以前在湘军里当过哨长,会识字,会算账。还有几个,以前在铁匠铺干过,会打铁。”
洪天贵福点点头。
“挑出来。识字的送去学堂,让容先生教。会打铁的去作坊,让徐先生带。有本事的,别埋没了。”
陈玉成应了一声,又问:
“那他们算降兵还是算自己人?”
洪天贵福笑了。
“他们自己选。选当自己人,就是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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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五,李秀成来报,新营盘修好了。
八千俘虏,三个月干了五万人的活。二十个营房整整齐齐,操场平得能跑马,壕沟挖得能当工事。
“幼天王,”李秀成说,“这些人干活是真卖力。末将去看过几次,没几个偷懒的。”
洪天贵福问:“那二十个老兵,干得怎么样?”
李秀成笑了。
“干得好。有一个老兵,姓王,每天跟俘虏们一起吃一起住,聊天聊到半夜。现在他那队四百人,有三百多愿意留下来。”
洪天贵福点点头。
“好。这个姓王的,提拔当营官。以后每队都配这样的老兵,专门做思想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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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一,洪天贵福召集军机处议事。
这次来的除了秦日纲、李秀成、陈玉成,还有容闳、徐寿、郑观应。
“诸位,”洪天贵福开门见山,“湘军元气大伤,今年应该打不过来。咱们得趁着这个机会,做几件事。”
他看向李秀成。
“第一件,扩军。降兵八千,加上新招的,凑两万人。编成四个师,李将军带一个,陈将军带一个,李世贤带一个,林启容带一个。”
李秀成点点头。
洪天贵福看向徐寿。
“第二件,换装。两万人,全部换上咱们自己造的天京式步枪。每人配一百发子弹,不够就造。作坊那边,徐先生得再扩一倍。”
徐寿说:“草民已经在招人了。再招两百学徒,半年就能上手。”
洪天贵福看向郑观应。
“第三件,筹饷。两万人要吃饭,要发饷,要装备。郑先生,商号那边能供上吗?”
郑观应想了想,说:“供得上。上海分号现在每月进账八千两,加上天京总号,一个月能有一万五千两。供两万人,紧是紧点,够用。”
洪天贵福点点头。
“好。那就这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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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五,安澜局送来一份情报。
容闳亲自来禀报。
“殿下,李鸿章那边有新动静。”
洪天贵福接过情报,看了一遍。
李鸿章在上海,跟洋人谈妥了一笔买卖。英国人借给他两百万两银子,法国人帮他训练五千新兵,美国人卖给他一批军火。他手里那五千淮军,已经扩到一万五了。
洪天贵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一万五。比咱们少五千。”
容闳说:“可他背后有洋人。”
洪天贵福摇摇头。
“洋人靠不住。今天帮他,明天就能帮别人。李鸿章聪明,不会不懂这个道理。”
他顿了顿,说:
“让刘丽川盯紧他。一举一动,都要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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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十,洪天贵福去了一趟城外新营盘。
八千俘虏,三个月下来,已经看不出是俘虏了。一个个穿着新发的军服,站得笔直,操练得有模有样。那个姓王的老兵,已经当了营官,正带着自己的队伍在操场上跑步。
看见洪天贵福,王营官连忙跑过来,单膝跪地。
“末将王三,叩见幼天王!”
洪天贵福扶起他。
“王营官,听说你干得好。”
王三咧嘴笑了。
“殿下,末将就是个粗人,不会说什么大道理。末将就跟他们说,在湘军那边,你们是狗。在天京这边,你们是人。你们自己选。”
洪天贵福点点头。
“选的结果呢?”
王三指着那支队伍。
“这四百人,全留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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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洪天贵福回到老宅。
阿凤迎上来,说:“殿下,有封信,是安庆来的。”
洪天贵福接过信,拆开一看,是石达开写的。
信上说,湘军那边这几个月一直没动静。曾国荃败回九江之后,被曾国藩骂得狗血淋头,关了禁闭。湘军士气低落,短期内打不过来。
信的末尾,石达开加了一句:
“贵福,听说你在扩军?好。扩完军,往北打。淮河两岸,该拿下来了。”
洪天贵福看完信,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早春的气息。
他想起那八千俘虏,想起王三说的话——
“你们自己选。”
选了,就是自己人。
他笑了。
同治元年,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