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太平十一年(1875年)七月十五,印度加尔各答港。
达斯站在船舷边,望着码头上密密麻麻的人群。这是他出生和长大的地方,但此刻他觉得自己像个陌生人。码头上,警察叼着烟斗巡逻,印度脚夫光着脚扛货包,穿西装的买办跟在外国商人后面点头哈腰。一切都是老样子,跟三年前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船靠岸了。他拎着皮箱走下舷梯。没有人注意到他。他穿着一件旧西装,肤色晒得黝黑,跟加尔各答街上那些普通年轻人没什么两样。
他走出码头,没有回家,直接去了霍拉火车站。三天前在新加坡转船时,有人交给他一封信。信很短,只有一行字——“到了加尔各答,去霍拉火车站。”
达斯到了火车站,有人塞给他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伯德万,老城,萨达尔杂货铺。
他买了去伯德万的火车票。伯德万在加尔各答以北一百多里,是孟加拉平原上的一个县城,人口稠密,穷人最多。火车走了四五个小时,傍晚才到。他找了家便宜的旅店住下,第二天一早就去老城找萨达尔杂货铺。
杂货铺在老城的一条窄巷子里,卖油、盐、糖、火柴,还有廉价的布匹。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古吉拉特人,穿着干净的托蒂,戴着金边眼镜。
“我找帕特尔先生。”
古吉拉特人抬起头,打量他。“你是谁?”
“从北京来的。有人让我来找你。”
古吉拉特人放下手里的账本,站起来。“跟我来。”
他领着达斯穿过堆满杂货的走廊,推开后院的门。院子里有一棵芒果树,树下摆着一张桌子,一个四十来岁的印度人正坐在那里看文件。他穿着当地常见的托蒂,瘦削,黝黑,眼睛很亮。
“达斯先生?。”那人站起来,伸出手,“我是暗影局印度站东部分部的,叫我帕特尔就行。你的任务,从今天开始。”
帕特尔没有拿出地图,而是从桌下搬出一个木箱,打开,里面全是账本。
“你的地盘在伯德万以北,比什努普尔一带。”他翻开最上面一本,“这一带有六十三个村子,人口约四万,九成是首陀罗和不可接触者。英国人的税,一亩地一年收四十斤粮。地主的租,一亩地一年收八十斤。剩下的,不够吃。每年青黄不接的时候,都有饿死人的消息。”
达斯翻着那些账本,越看心越沉。一个佃农,种十亩地,一年打两千斤粮,交税四百斤,交租八百斤,种子留两百斤,剩下六百斤。一家五口,一天一斤六两粮。勉强不饿死。孩子不能读书,老人不能看病,女人不能生孩子。这就是孟加拉穷人的日子。
“粮铺呢?”他问。
帕特尔说:“粮铺开了三间,在比什努普尔最大的三个村子。大米是从缅甸运来的,成本价卖,比市场低一半。现在每天都有几百人来买粮,百姓已经开始叫你‘达斯老爷’了。”
达斯愣了一下。“他们知道我?”
帕特尔从木箱底下翻出一张纸,递给达斯。纸上画着一幅粗糙的画像,画里的人穿着西装,戴着眼镜,旁边写着几行字。达斯认出那是自己在北京时的样子。
“画像贴在每个粮铺门口,”帕特尔说,“百姓不识字,但他们认画像。有人说你是菩萨转世,有人说你是大善人。你让他们吃饱了,他们信你。”
达斯把画像放下。“枪呢?教官呢?”
帕特尔说:“教官已经到了。从广西调来的。他们在比什努普尔等你。枪的事不急。你先站住脚,孟加拉是英国人统治最久的地方,到处都是密探。枪一来,英国人就会知道。”
达斯沉默了一会儿。“那怎么站住脚?”
帕特尔说:“你不是尼赫鲁,你不需要神迹。你是他们自己人。你生在加尔各答,长在孟加拉,说他们的语言,吃他们的饭,穿他们的衣服。你去村里,跟他们一起吃饭,一起下地,一起坐在树下聊天。你告诉他们,英国人的税太重了,地主的租太高了。你告诉他们,他们的儿子不该一辈子当贱民。你说的话,他们听得懂。”
七月二十,比什努普尔。
达斯坐着牛车,走了一天一夜才到。这是真正的农村,没有路,只有人和牛踩出来的小道。村子一个接一个,土坯房,茅草顶,粪堆在门口。人瘦得皮包骨头,孩子光着屁股跑,女人穿着破旧的纱丽,露着肩膀和肚脐。
他没有先去粮铺,而是让车夫停在村口,自己走进去。
一个老人蹲在门口晒太阳,看见他,愣了一下。“先生,您找谁?”
达斯蹲下来,跟老人平视。“老人家,我是来买粮的。听说这村里有粮铺。”
老人上下打量他,目光落在他脚上那双沾满泥土的旧皮鞋上。“你是城里人?”
达斯说:“我是加尔各答人。在外面读了几年书,回来了。”
老人点点头,指着村东头。“那边,新盖的砖房就是。”
达斯没有走。他在老人身边蹲着,看着村口来来往往的人。“老人家,您家几口人?”
“六口。儿子、儿媳、三个孙子。儿子去地主家扛活了,儿媳在家带孩子。”
“种多少地?”
“租了地主十亩。一年打两千斤粮,交税四百斤,交租八百斤。剩下八百斤,六口人吃。不够。”
“不够怎么办?”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借粮。春荒的时候借,秋收的时候还。借一斗还一斗半。借来借去,越借越穷。”
达斯又问:“有没有想过不交租?”
老人吓了一跳,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先生,这话不能乱说。地主有枪,有英国人撑腰。去年有个后生说不交租,被打断了腿,扔在村口三天没人敢管。”
达斯点点头,没再问。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朝粮铺走去。粮铺门口排着长队,几十个人蹲在地上,等着买粮。一个年轻人蹲在门口,看见达斯过来,站起来。
“先生,您买粮?排队。”
达斯摇摇头。“我不买粮。我找黄先生。”
年轻人打量他。“您是……”
“从北京来的。”
年轻人的眼睛亮了。他往屋里喊了一声,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走出来。黑瘦,沉默,眼睛很亮。
“达斯先生?”他伸出手,“我是黄教官。等你半个月了。”
达斯跟他握手。“黄教官,我想先看看村里。”
黄教官点头。“走。我陪你。”
七月二十二,比什努普尔,村口大树下。
黄教官带着达斯走了两天,看了五个村子。每个村子都一样——土坯房、茅草顶、粪堆、瘦人、光屁股的孩子。每个村子都有地主的宅院,砖墙、瓦顶、铁门、狼狗。每个村子都有英国人的税吏,骑着马,带着警察,挨家挨户收粮。
走到第五个村子,达斯停下来。村口有一棵大榕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他走过去,蹲下来。
“老人家,这村子叫什么?”
一个老人抬起头。“塔库尔村。”
“谁的地?”
“地主塔库尔。这方圆十里都是他家的地。他住在那边,大宅子。”
达斯顺着老人指的方向看,远处有一片竹林,竹林后面隐约能看到灰瓦屋顶。
“他收多少租?”
“一亩八十斤。好年景交粮,差年景也交粮。不交就赶人。”
“有人不交吗?”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有。去年有个后生,叫比姆。他爹病了,借了粮,还不上。塔库尔要收他家的地,比姆不肯,被打了,赶出村。他娘哭瞎了眼,他爹病死了。比姆去了哪儿,没人知道。”
达斯问:“比姆多大了?”
“二十出头。是个好后生。可惜了。”
达斯站起来。他对黄教官说:“我要找这个人。”
七月二十五,比什努普尔村外,一间废弃的窝棚。
黄教官花了三天,找到了比姆。他在邻村一个砖窑里扛活,一天挣两斤粮,睡在窑洞里。人被晒得漆黑,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但眼神很硬。
达斯蹲在他面前。“比姆,你还想报仇吗?”
比姆看着他。“你是谁?”
“我是帮你的人。”
比姆冷笑。“帮我?怎么帮?给我枪?”
达斯说:“枪会有的。但现在没有。现在只有拳头、锄头、镰刀。你敢不敢?”
比姆盯着他看了很久。“敢。”
八月初一,比什努普尔,废弃仓库。
第一批人聚起来了。比姆带来了五个砖窑的工友,都是被地主赶出来的,没家没业,没牵挂。粮铺的伙计带来了十几个年轻人,都是穷人家的儿子,吃不饱饭,恨地主,恨英国人。黄教官从这些人里挑了三十个,年纪最小的十六岁,最大的三十岁。都是最穷的、最恨的、最无路可走的。
达斯站在他们面前,没有穿西装,穿着跟穷人一样的托蒂。“你们知道英国人一年从印度拿走多少钱吗?”
没人知道。
“四千万英镑。够买四千万袋大米。够养活你们所有人,还有剩。这些钱,是你们的血汗钱。你们的父亲、祖父、曾祖父,一代一代,流血流汗,养肥了英国人。”
他一个个看过去。“你们知道地主一年从你们身上拿走多少粮吗?”
比姆开口。“我家租了十亩地,一年交八百斤租。我爹种了一辈子地,没吃过一顿饱饭。”
达斯说:“八百斤。够他吃一年,还有剩。他拿走了你们的粮,让你们饿肚子,让你们的孩子光屁股,让你们的女人穿破纱丽。他在大宅子里喝酒吃肉,你们在窝棚里等死。”
人群里有人攥紧了拳头。
“你们想不想改变?”
“想!”比姆第一个喊出来。
“想!”其他人跟着喊。
达斯说:“那就跟着我。不要交税,不要交租。英国人来了,赶走英国人。地主来了,打倒地主。粮是你们种的,地是你们开的,凭什么给别人?”
八月初五,比什努普尔,村口粮铺。
达斯站在粮铺门口,对排队买粮的人说:“从今天起,这粮铺不卖粮了。”
人群炸了锅。有人急了,有人骂,有人跪下求他。达斯等他们安静下来,才说:“粮铺不卖了。粮,白送。”
人群愣住了。
“只要你是穷人,只要你种地,只要你交不起税、交不起租,这粮,你白拿。一家一天两斤,不够再加。”
比姆带着那三十个人,把一袋袋大米搬出来,打开,分给排队的人。一个老妇人领了粮,跪在地上,哭着喊“达斯老爷”。达斯扶起她。“不是我给的,是你自己的。英国人抢了你的粮,我帮你拿回来。”
消息传开,来领粮的人越来越多。一天几百人,变成一天上千人。伯德万周边的村子都听说了——比什努普尔有个达斯老爷,白送粮,不要钱。
八月初十,比什努普尔,废弃仓库。达斯从领粮的人里又挑了五十个人。这五十个人,加上第一批的三十个,一共八十个。都是最穷的、最恨的、最无路可走的。
黄教官开始训练他们。没有枪,先练队列、练体能、练纪律。八十个人站成几排,光着脚,穿着破托蒂,跟着黄教官的口令走。有人左脚绊右脚,有人转身转反了,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十遍。
达斯每天来看他们。他不说话,就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些年轻人。穷人们觉得达斯老爷在看着他们,练得更起劲了。
晚上,达斯把训练中表现最好的五个人叫到仓库里。比姆是第一个。
“你们知道为什么你们是贱民吗?”
比姆说:“因为我们是低种姓。”
达斯摇摇头。“不是。因为你们穷。因为你们没有地,没有粮,没有枪。地主有地,英国人有枪。他们有钱,有势,有军队。你们什么都没有。所以你们是贱民。”
他一个个看过去。“但你们有一样东西,他们没有。”
“什么?”
“人数。他们只有几千人,你们有几千万人。一个人打不过他们,十个人也打不过。一千个人,一万个人,十万个人呢?他们有多少枪,也不够打。”
比姆眼睛亮了。“达斯老爷,我们听您的。”
达斯说:“从今天起,你们是平等战士。你们的任务,不是杀人,是拉人。一个人拉十个,十个人拉一百个。一百个人,就能拉起一支队伍。”
八月二十,北京乾清宫东暖阁。林彩新跪在御案前,低声禀报。
“皇上,达斯那边也开始了。粮铺改成了白送,每天有上千人来领粮。他挑了八十个人,开始训练。他找到的那个人,叫比姆,是个好苗子。”
洪天贵福问:“英国人那边呢?”
林彩新说:“英国人还没反应过来。伯德万的英国警察只有几十个人,管不了那么多。地主告了几次状,英国官员是只顾着自己,没有理会。”
洪天贵福点点头。“告诉帕特尔,让达斯稳一点。先聚人。尼赫鲁那边也一样。两颗种子,要慢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