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一,印度亚特拉山谷。
雨季刚过,山谷里的树木绿得发亮。尼赫鲁站在庙前的空地上,看着山下蜿蜒的小路上络绎不绝的人群。三个月前,这里只有几十个信徒。三个月后,每天都有上百人从四面八方赶来。他们有的走了一天一夜,有的走了三天三夜,有的拖家带口,从百里外的村子赶来。
“圣者,今天又来了两百多人。”苏尼尔跑过来,脸上带着兴奋,“附近三个村子的人全来了。他们说英国人收税太重,活不下去了。”
尼赫鲁点点头,没有回头。他知道信徒会来,也知道他们为什么来。英国人统治印度一百年了,收的税一年比一年重。去年又加了一成,说是要修铁路。铁路修好了,运的是英国人的兵,拉的是英国人的货。印度人什么都没有。
“安排他们住下。”他说,“老人和孩子住庙里,年轻人住山上的窝棚。每天两顿饭,粥要稠一点。”
苏尼尔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尼赫鲁回到庙里,拉姆正在擦拭神像。神像后面镀的银已经有些发黑,但信徒们不在乎。他们跪在神像前,磕头,祈祷,把省下来的粮食、铜板、布匹献给梵天。
“圣者,”拉姆站起来,“粮食不多了。今天又来了两百多人,库房里的粮只够吃十天。”
尼赫鲁沉默了一会儿。“会有的。莫汉会送来的。”
九月初五,亚特拉山谷深处。
武器到了。不是从果阿来的那条路,是从缅甸绕了一个大圈,经马德拉斯,再转到贝尔高姆。莫汉亲自押运,带着二十头骡子,驮着二十箱步枪、十箱弹药。走了一个月,才到山谷。
尼赫鲁站在仓库前,看着那些箱子被一个个打开。崭新的步枪,油布包着,枪管上涂着防锈油。一共五百支,子弹五万发。
莫汉擦着汗,说:“下一批要等两个月。从缅甸走海路,到果阿,再转过来。路不好走,只能靠骡子驮。”
尼赫鲁拿起一支步枪,拉了拉枪栓。他在北京学过射击,枪法不差。“五百支不够。山谷里现在有两千多青壮,每个人都要有枪。”
莫汉说:“枪不够,先用别的。长矛、弓箭、大刀,能杀人的东西都行。打仗靠的不是枪,是人。”
尼赫鲁点点头。当天晚上,他召集了所有青壮信徒。空地上点着火把,黑压压站了一千多人。陈教官带着人,把枪发下去。五百支枪,发给了训练时间最长、最忠诚的那批人。剩下的八百多人,发的是长矛、弓箭、大刀。长矛是山里砍的竹子削尖了头,弓箭是猎人自己用的,大刀是从铁匠铺买的。
人们摸着那些武器,又兴奋又紧张。他们一辈子被人欺负,从来没想过自己也能拿枪。
尼赫鲁站在火把下,披着黄袍。“英国人都有枪,我们只有这些。但他们有枪,我们有梵天。梵天保佑我们,子弹打不中我们。梵天保佑,我们不怕。”
人们跪下来,齐声高呼:“梵天保佑!”
九月初十,贝尔高姆。
英国驻军的营地里,军官们正在开会。贝尔高姆驻军司令是个少校,叫威尔逊,四十多岁,在印度待了十五年。他面前摆着一份报告,上面写着亚特拉山谷的情况——信徒已过五千,聚集青壮两千,持有武器。
“少校,”一个上尉说,“不能再等了。那些人已经疯了,他们有一个什么圣者,说是梵天派来的。再等下去,他们会打到贝尔高姆来。”
威尔逊沉默了一会儿。“他们在山谷里,易守难攻。我们只有两百人,打不进去。”
上尉说:“从班加罗尔调兵。那里有五百人,加上我们,七百人够了。”
威尔逊摇摇头。“班加罗尔的兵不能动。那边也在闹事,一个叫达斯的人在孟加拉开粮铺,穷人全往他那边跑。总督说了,先稳住,不要激化矛盾。”
上尉急了。“那怎么办?看着他们一天天壮大?”
威尔逊说:“等。等他们自己出来。他们在山谷里待不住,总要出来找粮食。出来就好打了。”
九月十五,亚特拉山谷。尼赫鲁的粮食快断了。
莫汉从果阿运来的粮食只够吃半个月,山谷里的地刚种下去,要三个月才能收。尼赫鲁坐在庙里,看着地图发愁。贝尔高姆往东五十里,有个小镇叫加达格,镇上有个英国人的粮仓,存着几千袋大米。那是附近几个村的公粮,英国人收上来,等着运去孟买。
苏尼尔走进来。“圣者,粮食只够吃七天了。莫汉说下一批粮食要半个月后才能到。”
尼赫鲁抬起头,盯着地图上的加达格。“加达格有多少英国兵?”
苏尼尔说:“陈教官派人去看过了。加达格只有三十个英国兵,一百多个印度兵。粮仓在镇子东头,围墙不高,只有一个门。”
尼赫鲁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在北京时皇上说的话——“先活下来,再发展。不要急着打大城市,先打小仗。不要急着打大仗,先打小仗。小仗打多了,就有了经验。经验多了,就能打大仗。”
“把陈教官叫来。”他说。
九月十八,深夜。亚特拉山谷里,一千五百人集合完毕。五百支枪,八百支长矛,两百副弓箭。尼赫鲁站在火把下,披着黄袍。
“兄弟们,我们的粮食快没了。英国人有一粮仓的粮食,在加达格。那是我们的粮食,是他们从我们手里抢走的。今晚,我们去把它拿回来。”
没有人说话。有人发抖,有人攥紧手里的枪,有人念着梵天的名字。
陈教官站出来,用简单的印地语说:“听我指挥。拿枪的走在前面,拿长矛的走在中间,拿弓箭的走在后面。到了镇上,不要喊,不要叫。枪响了,就往里冲。”
队伍出发了。尼赫鲁走在最前面,黄袍在夜风里飘动。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要跳出来。他告诉自己,你是圣者,不能怕。梵天保佑你。
九月十九,凌晨三点。加达格镇。
镇子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都睡着了。粮仓在镇子东头,围墙一丈高,门口挂着两盏油灯。两个英国兵靠在墙上打瞌睡,枪靠在一边。
陈教官带着五百个拿枪的,悄悄摸到粮仓门口。他举起手,猛地落下。
枪响了。两个英国兵还没醒过来就倒下了。枪声惊醒了镇子里的英国兵,他们从营房里冲出来,衣服都没穿齐。印度兵跑得更快,有的连枪都没拿就跑了。
尼赫鲁站在粮仓门口,大声喊:“拿粮食!能拿多少拿多少!”
人们涌进粮仓,扛起大米就跑。一袋、两袋、十袋、一百袋。有人扛不动,两个人抬一袋。有人拿了米还想拿别的,被陈教官踢了一脚:“快走!”
英国兵在镇子另一头集合,开枪还击。子弹从头顶飞过,有人倒下。尼赫鲁站在粮仓门口,没有动。一颗子弹打在他旁边的墙上,砖屑飞溅。他连眼睛都没眨。
苏尼尔跑过来,拉着他的胳膊。“圣者,快走!”
尼赫鲁摇摇头。“你们先走。我断后。”
苏尼尔不肯走。尼赫鲁瞪了他一眼。“这是命令。走!”
苏尼尔带着最后一批人撤了。尼赫鲁跟在最后。
英国兵不敢追过来。他们不知道这个穿黄袍的人有多少手下,也不知道有多少武器。天快亮了,英国军官下令撤退。
九月二十,亚特拉山谷。
人们扛着粮食回到山谷,数了数,一共扛回来八百多袋大米。够吃一个月的。死了三个人,伤了十几个。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他们打赢了。
尼赫鲁跪在庙里,浑身发抖。他不是怕,是累。他从没走过那么远的路,从没在枪声里站过那么久。
拉姆走进来,端着一碗热粥。“圣者,您赢了。”
尼赫鲁接过粥,喝了一口。“不是赢了。是刚开始。”
九月二十五,北京乾清宫东暖阁。
林彩新跪在御案前,低声禀报。“皇上,尼赫鲁那边动手了。打了加达格的粮仓,抢了八百袋大米。死了三个人,伤了十几个。英国人没追。”
洪天贵福问:“信徒们怎么样?”
林彩新说:“士气很高。尼赫鲁在信徒中的威信,现在没人能比了。来投奔的人越来越多,山谷里已经有八千多人。陈教官在训练新兵,第二批枪下个月到。”
洪天贵福点点头。“告诉他,别急。小仗打多了,再打大仗。粮食的事,让莫汉多送些。枪的事,加快。印度那边,英国人迟早会反应过来。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尼赫鲁要站住脚。”
林彩新说:“臣明白。”
窗外,秋意渐浓。紫禁城的琉璃瓦在夕阳下闪着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