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五,乾清宫。
洪天贵福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两份文书。左边那份封皮上写着《全国清查整顿实施方案》,右边那份写着《兰芳省迁移管理细则》。两份文书都是最终稿,经过了政务院和军机阁反复修改、多次汇报,今天终于到了他签字批准的时候。
他拿起朱笔,在左边那份批复:“准行。太子负责。”
又拿起右边那份,同样批了:“准,速办。”
笔落纸上的那一刻,窗外忽然刮过一阵风,把御案上的宣纸吹得沙沙作响。洪天贵福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色阴沉沉的,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像是憋着一场更大的风暴。
“陛下。”曾纪泽在门外轻声道,“左相和李相到了,鲍帅和多帅也到了,都在外面候着。”
“让他们进来。”
不多时,左宗棠、李鸿章、鲍超、多隆阿四人鱼贯而入。左宗棠手里拿着一叠刚印刷好的报纸,油墨味还没散尽;鲍超腋下夹着一卷地图,展开来有一张桌子那么大。
“都坐吧。”洪天贵福把批好的两份文书递过去,“抄送各相关部门,今天就开始执行。”
左宗棠接过抄件,快速浏览了一遍,微微点头,然后把手里的报纸递了上来:“陛下,今天的《天京时报》和《直隶公报》都已经印出来了,头版头条就是全国严打的消息。电报也在昨天发往各省各自治区。”
洪天贵福接过报纸,展开来看。头版头条的大字标题赫然在目——
“圣上垂念民生疾苦,诏令全国严查严惩恶霸地痞流民。太子殿下奉旨总揽,政务院协助。百姓有冤可诉,有苦可伸。罪犯从重从快。”
措辞严厉,语气坚决,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
鲍超在旁边补充了一句更实在的话:“陛下,中部战区五个师已经全部进入战备状态,第一批部队今天就开始分批出发,进驻各省的主要城镇和交通要道。臣已经下令,遇到暴力抗法的,可以当场镇压,不必层层请示。”
多隆阿接着道:“臣也跟各省巡抚打了招呼,让他们配合军队行动。这次是军地联动,不能像以前那样各干各的。军队负责弹压,官府负责抓人,各司其职。”
洪天贵福点了点头,又问:“太子那边,安排好了吗?”
左宗棠道:“太子殿下昨天下午已经到政务院来过了,老臣把所有的方案细节都给他讲了一遍。殿下听得很认真,还问了几个很关键的问题——比如举报人的保护、冤假错案的防范、罪大恶极之人是否可先劳改后处决、包括当地官员腐败勾连。这些问题老臣之前确实考虑得不够周全,殿下一提出来,老臣立刻做了补充。”
洪天贵福微微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这孩子,能想到这些,说明他是真的在思考,不是在应付差事。
“告诉他,严打不是一阵风。风刮过去就停了,那是做样子。这次的严打,至少要持续到年底,直到各地的情况有了根本性的好转,才能收兵。”
“是。”
乾清宫里的会议还在继续,而外面的世界,已经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
最先震动的是报纸。
《天京时报》和《直隶公报》的头版头条消息,在当天上午就被各地的报纸转载了。上海的《沪报》、广州的《羊城日报》、武汉的《江汉晚报》、成都的《蜀报》——几乎是一夜之间,全国所有的报纸都在报道同一个消息:朝廷要动手了,对那些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的恶霸、地痞、流民,要下死手了。
消息传到民间,引起的是另一种震动。
济南府。
清晨,府衙门口已经围了上百人。有白发苍苍的老汉,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拄着拐杖的伤残,有衣衫褴褛的乞丐。他们不是来闹事的,也不是来看热闹的,他们是来告状的。
济南知府张兆栋坐在大堂上,面前堆着厚厚一沓状纸。他一上午没喝一口水,嗓子都哑了。
“下一个。”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被衙役搀了进来。他穿着一件打了十几个补丁的旧棉袄,六月天里还穿着棉袄,不是因为他不怕热,而是因为他只有这一件像样的衣服。他的左脚有些跛,走路一拐一拐的,左手缺了两根手指,伤口已经愈合了,但疤痕狰狞。
“小人赵德厚,齐河县赵家沟人,状告本村地主赵德财。”
张兆栋翻开状纸,一边看一边问:“告他什么?”
老汉的眼睛红了,声音颤抖着,但咬字很清楚:“告他强占民田、逼死人命。”
“你慢慢说,从头说。”
赵德厚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讲他的故事。
赵家沟是个小村子,一百来户人家,大部分都姓赵,五百年前是一家。赵德财是赵德厚的本家堂兄,家里有钱有势,占了村里大半的好地,又开了个烧锅酿酒,雇了几十个长工,是齐河县数得着的富户。
赵德厚家里原本也有二十亩地,不算富裕,但够吃够喝。二年前,赵德财看中了他家那块靠河的好地,说要买。赵德厚不愿意,那是祖上传下来的地,卖了他就没脸见祖宗了。赵德厚不卖。
“不卖?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从那以后,赵德厚家的日子就没太平过。田里的庄稼被人连根拔了,院墙被人推倒过三次,大儿子去城里卖粮,半路上被一伙蒙面人截住,打了一顿,粮没了,车也砸了。赵德厚去县衙告过两次,知县派人来查了查,说“查无实据”,不了了之。
后来赵德财亲自上门了。他带着十几个家丁,站在赵德厚家院子里,笑眯眯地说:“德厚啊,我再问你一次,那二十亩地,卖不卖?”
赵德厚跪在地上求他,说这是祖产,不能卖。赵德财的笑容没了,一脚把他踹翻在地,说:“不卖也行。你大儿子在城里做工是吧?你二儿子在镇上念书是吧?你闺女今年十六了是吧?”
赵德厚吓坏了,他知道赵德财说到做到。当天晚上,他含着眼泪在卖地契上按了手印。不到市价的三成。
如果只是卖地,赵德厚咬咬牙也就认了。地没了,人还在,还能给地主当长工,还能养活一家老小。但赵德财不放过他。
卖地之后不到半年,赵德厚的大儿子在城里做工时,被一辆失控的马车撞了,当场身亡。赵德厚去城里收尸,发现那辆马车的车夫是赵德财家的一个远房亲戚。他去告,官府说“意外事故,无人追责”。
又过了三个月,赵德厚的二儿子在放学路上失踪了,三天后在村外的河沟里找到了,浑身是伤,已经没气了。赵德厚哭得死去活来,去县衙击鼓鸣冤,知县派人查了查,说“查无实据”,结案。
两个儿子接连死了,赵德厚的老伴受不了打击,一病不起,拖了两个月也走了。一个五口之家,转眼就剩他一个孤老头子,带着一个十六岁的闺女。
赵德厚知道是谁干的,但他没有证据。他去了省城,去了巡抚衙门,能去的地方都去了,能跪的门都跪了,没有人理他。有的大人可怜他,赏他几两银子打发走;有的大人不耐烦,直接让差役把他轰出去。
“后来我就不告了。”赵德厚抹了一把眼泪,“告也没用,人家有钱有势,我一个穷老头子,谁替我说话?”
“那你今天怎么又来了?”张兆栋问。
赵德厚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报纸,正是几天前的《直隶公报》,头版头条的消息已经被他揉得模糊了,但标题的大字还依稀可辨。
“大人,我识几个字。这上面说,朝廷要严打恶霸地主,说百姓有冤可诉、有苦可伸。我就想,这是皇上说的话,总不会骗人吧?”
张兆栋沉默了片刻,然后提起笔,在状纸上写了几行字,盖上大印。
“赵德厚,你的案子,本府接了。你回去等着,三天之内,会有人去齐河县抓人。赵德财犯下的罪行,一桩一桩查,一笔一笔算,该杀的杀,该流的流,绝对不会让他逍遥法外。”
赵德厚愣在那里,泪水在满是皱纹的脸上肆意流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
“皇上万岁!大人青天大老爷!”
同一天,江苏苏州府。
府衙门口的人不比济南少。长长的队伍从衙门一直排到了街尾,男女老少都有,有的哭,有的骂,有的沉默不语,有的絮絮叨叨。维持秩序的差役嗓子都喊哑了,人群还是不断地往前涌。
人群中,一个穿着破旧长衫的中年人引起了大家的注意。他四十来岁,瘦得像一根竹竿,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深凹陷,脸颊上没有二两肉。他站在队伍中间,手里紧紧攥着一卷纸,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嘴唇不停地哆嗦着,像是在默念什么。
旁边的人问他:“你也是来告状的?告谁?”
中年人看了他一眼,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告苏州商会副会长钱满仓。”
那人一听这个名字,倒吸了一口凉气。钱满仓,苏州城里有名的大财主,做丝绸生意发了家,开了三家绸缎庄、两家当铺,身家少说有几十上百万。他不光是富,还有势——苏州商会副会长,和省里的官员称兄道弟,连巡抚大人都请他吃过饭。
“你告他?你一个小老百姓,告得倒他吗?”
中年人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那卷纸攥得更紧了。
他叫沈文彬,原本是个秀才,后来科举废了,新学没赶上,就靠教书为生。三年前,他把祖上留下的三间店面房租给了钱满仓的一个亲戚开茶馆,每年租金三十两,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头两年租金都按时付了,虽然偶尔拖欠,但最终还是给了。到了第三年,对方突然不付了,说生意不好做,没钱。沈文彬去要账,被对方的伙计打了出去。他去钱满仓的家里论理,说你的亲戚欠我租金,你管不管?钱满仓坐在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笑眯眯地说:“那是他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你要告,去官府告。”
沈文彬真的去告了。苏州府审理此案,钱满仓的亲戚当庭否认租约的存在,说那三间店面房是祖上传下来的,和沈文彬没有任何关系。沈文彬拿出租约,上面有双方的签字画押。对方说那是伪造的,沈文彬花了点钱找街头的刻章匠私刻的印章。知府看了看租约,又看了看沈文彬,说:“此案疑点甚多,容本府再行查证。”
这一查,就查了八个月。八个月里,沈文彬跑了十七趟府衙,每次都被挡在外面。他的妻子因为忧愤成疾,病倒在床上没有钱医治,去年冬天咳血死了。他唯一的女儿,今年十五岁,因为家里揭不开锅,被送到乡下亲戚家寄养,已经半年多没见面了。
“我要告到京城去。”沈文彬在信里对在京城的同乡说,“我就不信,这天下没有讲理的地方。”
同乡回信说:“你等着,朝廷马上就要严打了,你的案子有希望了。”
沈文彬不信。他告了三年,跑了无数趟衙门,碰了无数次壁,早就不信了。但他没有别的路可走,只能等。
然后,他等到了。
六月初五,他在茶馆里听到有人说朝廷要严打,恶霸地主、地痞无赖、流浪流民,一个都跑不掉。他去街上买了一份报纸,头版头条的大标题看得他手都在抖。
当天晚上,他一夜没睡,把所有的证据整理了一遍——租约原件、证人名单、往来的书信、官府的回执、药铺的账单、妻子的死亡证明——整整一包袱。天一亮,他就出了门,步行三十里路,赶到了苏州府衙。
队伍很长,但他有耐心。三年都等了,不差这一个时辰。
终于轮到他了。
沈文彬走进大堂,跪了下来,双手把那卷纸高高举过头顶。
“大人,学生沈文彬,状告苏州商会副会长钱满仓及其亲属,强占房产、殴打百姓、伪造证据、贿赂官府。请大人为学生做主。”
知府接过状纸,一页一页地翻看。越看脸色越沉,看到最后,猛地把惊堂木一拍。
“来人!去钱家,把相关人等全部带到府衙来!”
沈文彬趴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泪水滴在青石板地面上,洇开了一小片水渍。
三天之后,赵德财在齐河县被抓获。他的十几个家丁、狗腿子,家属也一并被拿。五天之后,钱满仓的亲戚被逮捕归案,钱满仓本人虽然没有直接涉案,但因为“纵容亲属、仗势欺人、干扰司法”,被罚款五万,剥夺苏州商会副会长职务,永不叙用,庇护的官员也纷纷落马。
消息传开,齐河县和苏州城的百姓拍手称快。有人说:“这回是真的了,皇上不是在说空话。”有人说:“老天爷开眼了,恶人终于有报应了。”还有人说:“那些当官的也是到头了,没人敢包庇了。”
六月初十,第一批罪犯被押解上路。他们的目的地是兰芳省——那个遥远的热带群岛,将用他们的汗水和生命来赎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