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多隆阿站了起来。
在旁边补充了几句:“陛下,军机阁在制定这个方案的时候,参考了英国人在印度、美国人在西进运动中的一些做法。英国人用的是‘分而治之’,美国人用的是‘西进运动’,各有长短。军机阁的方案,总体上更接近英国人的思路——用最小的代价,达到最大的效果。毕竟兰芳省的情况和美洲不一样,那边地广人稀,可以慢慢来;兰芳省地处南洋核心,战略位置太重要了,不能拖。”
洪天贵福把那本厚厚的方案拿起来,翻了翻,又放下了。
他没有表态。
左宗棠、鲍超、多隆阿三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神里读出了一丝疑惑。皇帝要他们来议事,兰芳的方案是重头戏,怎么连看都没看就放下了?
洪天贵福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军机阁这个方案,朕回头仔细看。”他说,“鲍帅刚才口头汇报的四条,朕听明白了。移民、设官、驻军、集中安置——这个思路是对的,大方向没问题。细节上的东西,朕看完之后再和你们商量。”
鲍超躬身:“是。”
暖阁里安静了几秒。
洪天贵福靠在椅背上,目光从三人的脸上缓缓扫过。
“你们汇报完了,朕也说几句。”
三人都直起了身子。
“朕这次出去,在张家口附近转了转,看了几个村庄,和村里的百姓聊了聊。”洪天贵福的声音不大,但语速很慢,“总的感觉是——百姓的日子比从前好过了,赋税减轻了,也有余粮了,孩子能上学了,病了有地方看了。这说明咱们这些年做的事,没有白做。”
左宗棠微微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欣慰。
“但是——”洪天贵福话锋一转,语气陡然沉了下来,“问题也有,而且还不少。”
他直起身子,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朕在那些村子里,听到了很多百姓的诉苦。有人说村里的恶霸强占了他的地,打断了他丈夫的腿,告官告了好几次,地没要回来,腿也没治好。有人说村里的地痞无赖天天偷鸡摸狗、敲诈勒索,官府抓了放、放了抓,根本管不住。有人说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流民成群结队地乞讨、抢东西,吓得老百姓晚上不敢开门。”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沉了。
“左相,鲍帅,多帅——你们说说,这些东西,该不该存在?”
三人沉默了一瞬。
左宗棠最先开口:“陛下,恶霸、无赖、流民,历朝历代都有,不是新鲜事。前朝的时候更严重,地方上的豪强和官府勾结,百姓有冤无处诉。咱们天国建立之后,虽然大力整顿,但这些根深蒂固的东西不可能一夜之间全部清除。老臣一直在关注这个问题,政务院也多次下发文件要求各地严加治理,但从陛下听到的情况来看,显然做得还不够。”
鲍超接着话说,语气更直一些:“陛下,老臣是带兵的,不太懂民政。但老臣知道一个道理——军队里如果有害群之马不清理,整个队伍的士气就散了。地方上也是一样,恶霸无赖不清理,百姓的心就凉了。百姓的心凉了,咱们这个天国的根基就不稳了。”
多隆阿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洪天贵福看着他们三个,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桌上拿起那叠昨晚写好的纸,递给了左宗棠。
“你们看看这个。”
左宗棠接过来,鲍超和多隆阿凑过去,三人一起看了起来。
暖阁里安静得能听到纸张翻动的声音。
左宗棠看得最慢,逐字逐句地看,看到某些地方时眉头紧锁,看到某些地方时微微点头。鲍超看得快,看完了又回头重看了一遍。多隆阿看得最仔细,手指在纸上慢慢移动,生怕漏掉一个字。
“陛下,这是……”
“朕昨晚写的。”洪天贵福说,“出去转了一圈,看到了一些东西,想到了一些东西,回来就写了下来。有些地方可能还不完善,但大体的思路都在里面了。”
他顿了顿,看着三人,一字一句地说:
“朕的意见是——在全国范围内,开展一次全面的清查整顿。重点就是三类人:欺压百姓的恶霸地主、扰乱治安的地痞无赖、四处流浪的流民。”
“怎么惩处?怎么处理安置?朕在最后几页写了几个初步的想法。”
左宗棠翻到最后几页,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洪天贵福,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神情——既有对皇帝深入民间、体察民情的敬佩,也有对这些积弊之深、治理之难的忧虑。
“陛下,这个事……不小。”
“朕知道不小。”洪天贵福说,“正因为不小,才要专门提出来,专门开会,专门部署。”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三人。
“左相,朕问你一个问题。”
“陛下请问。”
“太平天国和历朝历代,最大的不同是什么?”
左宗棠想了想,说:“天国行新法、废科举、兴工业、办新学,凡此种种,皆非前朝所能为。”
“这些都是表象。”洪天贵福转过身,“最大的不同是——天国的根基在民。不在士绅,不在官僚,不在军队,在民。民富则国强,民安则国稳,民怨则国危。朕这些年做的每一件事,修路、治河、减税、办学、办厂、练兵——归根到底,都是为了民。”
“恶霸在,民不安。无赖在,民不宁。流民在,民不富。这三样东西不除,朕说再多‘为民’的话,都是空的。”
他的目光落在左宗棠身上,又落在鲍超和多隆阿身上。
“朕的计划写在那里了,你们带回去看,好好看,看完了给朕提意见。哪些可行,哪些不可行,哪些需要补充,哪些需要修改——朕都要听。”
“朕只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之后,再来见朕。”
左宗棠站起身,双手捧起那叠纸,郑重地收好。
“陛下放心,老臣一定认真研读。”
鲍超和多隆阿也站起身来,肃然领命。
三人退出暖阁,脚步声渐渐远去。
洪天贵福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那张空荡荡的御案上,照在那一小片墨迹未干的桌面上。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这事,必须办。而且要快办、办好、办彻底。
不把天国的根基夯实了,不把百姓的心安住了,他做了这么多年的皇帝,就是白当了。
他在心里又把那几页纸上写的计划过了一遍,哪些地方还需要再斟酌,哪些地方可以再大胆一些,哪些地方要防备下面的人敷衍塞责、应付了事。
想着想着,他忽然想起石达开临终前对他说的一句话。
那时候他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石达开躺在病床上,拉着他的手,用微弱的声音说:“臣要跟您说一句——得天下容易,坐天下难。坐天下,最难的不是对付外敌,是管好自己人。”
管好自己人。
洪天贵福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幅巨大的蟠龙藻井,心里默默地想:石叔,你说的对。外敌好对付,自己人才是最难管的。
但再难,也得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