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一只小船趁夜色从帝汶岛出发,悄悄北上,在维多利亚的海岸登陆。船上的人迅速消失在墨尔本的市井之间,他们带去的消息在偷渡劳工的地下网络中以惊人的速度传播开来——“帝汶岛已经站住脚了,那里有武器支援,有根据地,有退路。”
墨尔本的夜晚,潮湿而寒冷。维多利亚政府在五月追捕之后放松了警惕,那些分散在郊区和废弃工厂里的劳工们开始重新集结。没有人知道这个晚上他们在秘密商议什么,但许多人脸上的表情不再是几个月前那种惊弓之鸟般的恐慌,而是一种被悄然点燃的、原始而危险的欲望。
七月十九日,墨尔本西郊。
一支政府军巡逻队正在例行搜查。当他们推开一间废弃仓库的大门时,迎面射来一排子弹——不是石块,不是木棍了,而是制式步枪。
消息传到市政厅时,瑟维斯正在与幕僚商议治安问题,听到“制式步枪”四个字,他猛地抬起头:“哪里来的枪?”
没有人能回答。
当夜,墨尔本西郊爆发了大规模武装起义。那些几个月前还低着头走路、不敢大声说话的蓬莱劳工,此刻举着枪,挥舞着刀,像一股从地底涌出的岩浆冲上了街道。他们高呼着口号——“打倒压迫!”“自由万岁!”——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起义者的行动凶狠而残酷。他们冲向治安哨所,冲向警察局,冲向任何代表“当局”的建筑物。当天夜里,十七名警察被杀死,三个警局被焚烧,两座政府仓库被洗劫。
天亮时,西郊的局势已经完全失控。起义者控制了西郊的大部分街区,他们把居住在那一带的当地居民从家中拖出来,当街处决。没有人知道确切死了多少人,但沿着西郊主路走一遭,随处可见横陈的尸体。男女老幼,无一幸免。
七月底,暴乱蔓延至维多利亚的另外几个市镇。
八月一日,上海联合国总部。
经过几个月的激烈辩论,英法德三国提交的《关于限制非洲殖民扩张的联合议案》终于进入了表决程序。曾纪泽坐在主持席上,一锤定音:“赞成二十三票,反对七票,弃权四票。议案通过。”
大厅里响起掌声——欧洲各国的代表们松了一口气。但亚洲藩属国的代表们并没有太多失望的表情,他们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议案通过之前,李云龙的急报已经悄无声息地送到了各自的手中:各藩属国联军在马达加斯加以东的非洲沿海,已经圈下了最后一块地。
“以实际控制区域为界”的条款,意味着亚洲联盟可以合法保住他们已经在非洲占领的所有据点。
议案通过的当天,消息通过电报传遍世界。欧洲各国正式停止了在非洲的进一步殖民扩张。亚洲藩属国也宣布暂停进一步的军事行动。
非洲的烽火暂时平息了,但澳大利亚的火焰,才刚刚点燃。
八月中旬,西澳大利亚。
珀斯的政府大楼里,气氛如同被抽空了空气一样沉闷。西澳总督弗雷德里克·布鲁姆爵士面色铁青地坐在长桌顶端,其他官员围坐在两旁,鸦雀无声。他们刚刚得到一份触目惊心的数据:西澳境内正式蓬莱劳工一万五千人,偷渡客超过十万人。
“这还只是统计出来的。”一个官员低声补充,“实际数字可能更多。”
布鲁姆沉默许久,最终拍板:“以统一安置为由发布通告,让所有蓬莱偷渡客到指定地点登记报到。正式劳工登记后遣返原籍,偷渡客全部集中,送到外海孤岛自生自灭。”
命令下达后,通告张贴在珀斯及周边城镇的每个街角。然而,仅仅过了一夜,形势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第二天清晨,珀斯市区多处警局和军营同时遭到袭击。那些一夜之间出现在攻击者手中的步枪和砍刀,与帝汶岛和墨尔本街头出现过的武器如出一辙。政府军不得不进入巷战,一栋栋建筑清理、搜索,然而每拔掉一个据点,就有两个新据点从地下冒出来。
到了第三天,西澳政府军已经阵亡超过二百人。珀斯的街头,战斗仍在继续。
八月底,塔斯马尼亚。
霍巴特的总理办公室里,威廉·吉布林看着手中那份单子,双手不停发抖。他今年六十三岁,见惯了政治场上的风浪,但这份数字让他几乎站不稳。
正式劳工一万人。偷渡客——九万七千人。
“九万七千……”他喃喃念了一遍这个数字,感觉胸口发紧。塔斯马尼亚只有二十多万人口,也就是说,岛上将近三分之一的人是蓬莱偷渡客。
“总理先生,怎么办?”秘书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
吉布林深吸一口气,把那张纸放在桌上,用力压平了纸角:“宣布——立即改善蓬莱劳工待遇。住宿、伙食、工钱全部提升,立刻执行。发布公告,只要他们好好工作、不闹事,可以申请成为塔斯马尼亚正式居民。”
他闭上眼睛,靠着椅背,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与塔斯马尼亚的服软态度不同,南澳和昆士兰各自宣布进入紧急状态,调动军队、设置路障、搜寻偷渡客,准备用武力镇压一切潜在的动乱。
唯独新南威尔士的悉尼港,是另一番景象。
港口的了望塔顶层,亚历山大·斯图尔特端着一杯陈年威士忌,站在窗前眺望暮色中平静的海面。他的神情像是在欣赏一幅壮丽的画,嘴角挂着一丝商人盘点年度账目时的笑意。
戈登站在他身后,把最近的情报汇报完毕,等着父亲的回应。
亚历山大缓缓转过身来:“我的儿子,你距离山峰又近了一步。”
戈登的目光里闪过一丝锋芒:“父亲,您是说——”
“你去宣布,新南威尔士进入紧急状态。”亚历山大的声音不紧不慢,“然后,什么都不用再做。”
戈登咧嘴笑了,用力点头:“我明白了。”
亚历山大举起酒杯,对着窗外的落日轻轻摇了摇:“记住这一天,戈登。今天过后,再也没有人能阻止我们了。”
暮色笼罩了悉尼港。海面的金色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暗红色的光。
一切都如预言所示,正如夜幕降临之后,必有一场风暴正在暗潮中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