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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1章 新的权力架构

    十二月二十八日的晨光,如期而至。


    从暖阁的窗棂缝隙间透进来,薄而冷,像是被冬天的寒气滤过一遍,落在洪天贵福身上时,已经没有了温度。他仍然坐在昨夜那张椅子上,姿势几乎没有变过。


    他没有睡着,也没有完全清醒,只是那样坐着,任由时间从身侧流过。


    曾纪泽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他放轻了脚步,在门口站了片刻,才低声开口:“陛下,天亮了。左相府那边已经接到了旨意,全府跪谢圣恩。”


    洪天贵福缓缓抬起头,目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收回来的:“太子出发了吗?”


    “殿下已经换好了素服,正在准备仪仗。辰时三刻出宫,到左相府祭拜。”


    “好。”洪天贵福站起身。他的动作有些僵硬,坐了一整夜,膝盖和腰背都有些发酸,但他自己站直了,走到窗前推开了窗。


    冷风灌进来,带着冬末清晨特有的那种凛冽。院里的梅树上积了一层薄霜,在晨光中泛着晶莹的微光,墙角的石阶上。


    “左相这一生,壮兮威兮。”他背对着曾纪泽说道。


    曾纪泽没有接话。他只是站在门边,陪着皇帝在清冷的晨光里安静地站了很久。


    整个京城都在同一天知道了左宗棠去世的消息。


    外交部一早就向全国各省、各自治区、各藩属国以及各国驻使馆发了正式讣告。所有地方的同一天都收到了这份讣告。各国驻京代表也在同一天收到了外交部的正式照会,随即开始准备吊唁事宜。


    左宗棠府邸所在的街巷,从清晨开始便挤满了前来悼念的人。从各部官员到普通百姓,从汉人官员到各族的代表,从藩属国的使臣到外国的外交官,各色人等络绎不绝地进进出出,门前的石板路被踩得发亮。


    左宗棠的长子左孝威带着全家跪在灵堂前,一上午接了无数份祭文和挽联。左孝威膝下的蒲团已经被跪得凹陷下去一块,他一直没有起身,只是偶尔抬头向门外望一眼,便又低下头去,替父亲接住这一场汹涌的告别。


    临近中午,太子的仪仗在灵堂前停下。


    洪世昌穿了一身素白的孝服,下车后走进灵堂,在左宗棠的灵位前站定,行了大礼。三鞠躬。


    “左公,父皇让我代他来看你。”他的声音悲切,“他说,你答应他的五年之约,食言了。但是他记着呢。你在天上看着,他会好好带天国走向辉煌。”


    左孝威跪在一旁,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最终只是伏下身去,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臣……替父亲,谢陛下隆恩。”


    消息传到宫里时,洪天贵福正在后院的花圃里站着,看几个园丁在翻整梅树根部的泥土。他没有回头,只淡淡说了一句:“太子回来后,来一趟。”


    当天下午,太子回到宫中复命时,洪天贵福已经回到了暖阁,换了一身常服。他问了太子左相府上的情况,听完没有多说,只是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一件早已知道的事。


    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桌上那封信仍然搁在原处。这一次,洪天贵福伸出手,拿起了它。


    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来。纸上的字迹工整而亲切,只是有几处笔划略显虚浮,像是写信时手劲已经不似从前足了。信不长,只有两页纸。洪天贵福坐在灯下,逐字逐句地看完了。


    当陛下看到这封信时,老臣已经不在了。陛下勿要伤怀。人生自古谁无死,老臣不过是早走了一步。


    老臣这一生,是幸运的。年轻时读圣贤书,以为治国平天下只是纸上空谈;中年从戎入军,才知山河之重;晚岁得遇陛下,方见新朝气象。


    历十数载,国邦渐兴,百姓稍足,外邦不敢轻辱。老臣亲眼见到了这些,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


    老臣去后,陛下可启用新臣。天国的根基在民,在法,在农工商贸,不在某个人。老臣不过是替陛下守了一段时间。


    世界不会太平太久的。东西方都在积蓄力量,迟早会有一场大变故。老臣看不到了,但陛下一定能看到。老臣无忧,陛下自会知道如何应对。


    臣读史多年,深知一个国家最难的不是攻城略地,而是收放自如。钢过易折,柔则四通。


    絮絮叨叨写了这些,陛下勿怪。老臣惟愿国运长盛,百姓安康。陛下珍重。


    洪天贵福看完信,把它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把信放在桌案靠里的位置,和其他几份重要的文书放在一起,像是放在一个他能随时看到的地方。他把信封抚平,压在镇纸下面,然后才慢慢直起身,望向窗外。


    太平二十二年(1886年),一月五日。


    皇宫下发了一道旨意,由曾纪泽暂代总理之职,统筹政务院政务。同一道旨意中明确说明:左相之位自此裁撤,不再补授。


    旨意中措辞平实:“设此位,为待能者。今能者已逝,当以新制代之。”


    同一天,洪天贵福在宫中召见了军机阁两位老帅、各部主官和副官。会议持续了三天,议题只有一个——新的权力架构。


    一月十日,政务院下达了新指示:在全国各省、各自治区设立“人民代表”制度。每省暂定十人,由德高望重者、各行业有突出贡献者、以及民间公信力较高的人士担任。蒙古五省、兰芳省、三大自治区同样各设十席。第一批代表共计二百余人,于五月前陆续抵达北京,开始履职。


    人民代表的职责主要是收集民意、参与立法、对政务院和各级官府的工作提出建议和监督。法律和重大政策的制定,需经政务院拟案、代表审议、皇帝确认,方可生效。他们不能直接干涉行政事务,但可以提交修正案、发起质询、要求政务院就某项决策作出说明。


    这道旨意下发后不久,《天京时报》在头版刊发了一篇长文,称其为“立国之基”。文章引用了一句左宗棠生前常说但从未正式记录的话:“民之知即国之知。民之愿即国之向。”这句话在消息公布后被广泛引用,民间的声音虽然还有疑惑和观望,但也逐渐有人开始在茶馆、校舍和商号之间讨论起“代表”二字的分量,好像它真的能落进地里,而不是空悬在纸上。


    二月初,政务院下达了修建人民大会场的指令。选址定在京城西郊,原为一片闲置的校场,地势开阔,预计工期一年。图纸由几位年轻建筑师设计,融合了天国传统建筑的飞檐和西方议会建筑的穹顶,形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风格。


    消息传开后,有几个老派儒生写信质疑,说这不成体统。但更多的人看清楚了这是一件什么事——这是要在皇帝和官府之外,再专门开辟出一个容纳各路声音的地方。


    二月中旬,英国公使到访政务院。


    曾纪泽在会客厅接待了他。公使开门见山,说澳大利亚那边的局势已经超出了各殖民地的控制。蓬帝王国占据了南澳和西澳,正在向北扩张,“那已经严重威胁到了大英帝国在澳大利亚的殖民利益”。他要求天国对蓬帝王国施加压力,甚至出兵协助剿灭。


    曾纪泽听得很耐心,等公使说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公使先生,关于蓬帝王国,天国政府早已定性为恐怖组织,不予承认。这一点,我们在国际通报中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至于出兵——我国与蓬帝王国并无直接的利害冲突,他们没有侵占天国的土地,没有袭击天国的商船,也没有伤害天国的公民。在这种情况下贸然出兵,缺乏正当理由。”


    公使的脸色不太好看:“可那些暴徒是从蓬莱过去的……”


    “公使先生,”曾纪泽语气温和但坚决,“蓬莱现在是天国管辖,但那片土地上生活的人,并不是所有都接受了天国的治理。偷渡出境是他们的个人行为,不在任何条约和协议的约束范围内。这个问题的根本,还是出在澳大利亚各殖民地内部管理漏洞和治安维护上。”


    双方又谈了半天,没有达成任何实质性的结果。公使告辞时,脸上的表情显然是不太满意的。他走后,曾纪泽一个人坐在会客厅里喝了一杯凉透的茶,对着窗外看了很久。他知道这个答复迟早会被送到伦敦去。


    三月一日,英国媒体上开始出现关于澳大利亚局势的报道,措辞越来越激烈。三月中旬,英国议会正式就澳大利亚问题展开了辩论。反对党的几位议员轮番上台,指责内阁在澳大利亚问题上“反应迟缓”,导致乱局蔓延。


    五月初,英国本土正式发布通告,宣布将对蓬帝王国进行毁灭性打击。通告中宣布,英国将派遣三艘巡洋舰、五艘炮舰组成的特遣舰队从本土出发,与印度驻军、澳大利亚各殖民地的军事力量共同组成联军。总兵力预计超过五万人,目标是把蓬帝王国从澳大利亚彻底清除出去。


    洪天贵福看到这份通告时,正坐在暖阁里喝茶。他把电报放在桌角,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窗外新绿渐浓的树梢,在午后的日光里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五月十日,各省各自治区的人民代表陆续抵达北京。他们穿着各自家乡的服饰,在新建的临时驻地安顿下来。


    第一批人民代表共有二百一十人。有乡绅,有商人,有教员,有工匠,有农人,有退伍的老兵,有少数民族的长老。这二百多人,没有一个是朝中的官员。


    他们在驻地安顿下来的那天傍晚,有人走到窗前,远远地望着紫禁城方向那一抹暮色中沉静的屋顶,忽然意识到自己即将参与的,是一件从未有人做过的事。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还不知道该如何去定义自己的身份,只是隐隐感到,那扇门推开之后,还会有更多的门随之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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