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六日,前线。
布鲁伊穿过联邦防线,打着使者旗帜抵达蓬帝军队的外围阵地时,天还没完全亮。
他被蓬帝士兵引着绕过几处哨站,穿过大片刚刚扎好的营帐,最终在一顶被用作前线指挥所的帐篷前停下来。
进去之后,他见到了井川,听到他是来求见的联邦使者,让人将他送到后方总部去了。
消息传到了塔勒纳。丁四正在临时驻地后的空地上踱步,听到电报译员念出“联邦派使者前来”几个字时,脚步停了下来。
“谈判的还是投降的?”他问。没有人能给出确切的答案。
布鲁伊赶到塔勒纳时,夜色已经铺满了街道,最终被领进那座曾经的市政厅。
丁四坐在王座上。烛火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轮廓,他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威严一些。
“大王,”布鲁伊在堂前站定,按照自己理解的东方礼节拱手,“我受澳大利亚联邦总统的委托,特来商议和平。”
丁四笑了一声:“和平?现在哪里有和平?实力不允许啊——哈哈哈。”
布鲁伊只是站在那里,等丁四的声音彻底消失,才开口说:“大王,如果你不想谈,那就杀了我吧。”
他语气平稳:“但大王可以算算——悉尼城里还有百万军民。大王可以攻进去,但大王打算折损多少人?等你占领悉尼之后,那里还剩几栋完整的房子?你还想要那座废墟吗?”
丁四的笑声彻底停了。他的目光落在布鲁伊脸上,像是头一回认真打量这个不速之客。他沉默不语,看了一眼左侧的枯荣。
枯荣开口:“既然你是来谈判的,就说出你的要求。如果能和平解决,我愿意支持。”
布鲁伊转向他,微微点头:“联邦可以退出澳大利亚。全部撤出,不留一兵一卒。”
大厅里响起一片低低的骚动。几位将领交换了眼神。丁四的手指在扶手上来回敲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暂时没有开口。
“时间呢?”枯荣问。
“一个月。”
“不可能。”
“人太多,时间太短,我们撤不完。”
双方在接下来的几小时里轮番讨价还价。最终,枯荣用指尖点住桌面:“十天。从明天算起,到九月二十七日,联邦军队全部撤出澳大利亚。不得破坏悉尼城内的基础设施。放弃对澳大利亚的所有权利。”
布鲁伊只要求一条,不得阻拦联邦公民——他们有权自行选择去向,你们不得阻拦。
这正是之前蓬莱的难题,顺势就答应了。
九月十七日清晨,前线三路大军按时完成了集结,但总攻的命令没有下达。一纸由后方签发的指令,抵达指挥官手中:原地警戒,不得擅自推进,等待进驻悉尼命令。
蓬帝军队与联邦军队之间,隔着最后一道尚未突破的防线,在九月十七日的清晨同时放下了扣在扳机上的手指。
九月十八日,北京。
暖阁里的几案上摊着几份不同方向的简报,太子洪世昌正坐在侧桌旁,低垂着头翻阅关于印度大陆的最新汇总文件,他偶尔会在某一行停下。
洪天贵福坐在御案后,只是安静地靠在椅背上看他。
“伊斯兰和孟加拉那边,都停下来了?”他问。
太子抬起头:“回父皇。经过军机阁派遣人员与他们分别接触后,两国已经暂停了继续南下的军事行动。目前伊斯兰的军队稳定在新德里以北约一百五十公里的线上;孟加拉的主力则停留在焦达讷格布尔高原北缘,没有再向南推进。”
他稍稍停了一下:“南部那些邦国原本已经有合作迹象,听到两国停下的消息之后,又开始了互相攻击。儿臣觉得,这些小邦国,要么被吞噬,要么靠战争变得强大起来。”
洪天贵福微微点头,正想开口,门外传来了几声平缓却连贯的脚步声。林彩新走在最前面,鲍超和多隆阿紧随其后,最后走进来的是曾纪泽。
曾纪泽在桌案前站定,递上那份译好的内容:“陛下,澳大利亚那边有了新进展。”
洪天贵福接过电报,从上往下扫了一遍,然后将它递给太子:“你看看吧。”
太子接过文件,默读完毕。他合上纸页时,没有发表意见。
洪天贵福看向鲍超:“这个丁四能做到这一步,不容易啊。”
鲍超笑了一声:“从帝汶岛打到悉尼城下,马上统一澳大利亚了,确实不容易。咱们也不容易,哈哈哈…”
多隆阿和曾纪泽跟着笑了起来。
“军机阁那边,预计什么时候可以介入?”洪天贵福收起笑意,目光落在鲍超身上。
鲍超正色道:“等联邦彻底退出去,蓬帝接手全部地盘之后,至少需要一个稳定的窗口期。我们预计,明年一月或二月,时机应该成熟了。”
洪天贵福转向曾纪泽:“政务院那边的准备,进展如何?”
曾纪泽微微颔首:“一切就绪。只要军机阁完成推进,政务院可以直接跟进,不会出现衔接空档。”
洪天贵福点了点头,他看着太子不是很理解的样子,看向林彩新示意了一下。
林彩新把所有计划从头到尾简单介绍了一下。
大臣们陆续退出暖阁,脚步声沿着走廊向宫门方向远去。太子坐在侧桌旁,依然握着那封刚刚读完的电报。
洪天贵福转头看向他:“听完之后,有什么想说的?”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微微闪动:“父皇,你们早就准备好了?”
“从蓬帝建国……甚至更早?”洪天贵福依然没有否认。
太子站起来说:“所以……联邦和蓬帝打了这么久,其实一直都在为别人开疆拓土?”
洪天贵福把桌上的茶杯往前推了推:“你要这么理解也行。”
太子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张了张嘴,却又压低了声音:“你们很流氓,哈哈…”
说完,他转身嗖的一声便朝门外跑去。
洪天贵福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皮微微一热,冲着那道已经走到门口的背影笑骂了一声:“你个混账东西。”
洪世昌没有回头,声音却传了过来,“我去看看我媳妇,你等着明年抱孙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