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二日,又是雾气弥漫的一天。
算起来,这是洪天贵福到达伦敦后的第三天。
窗外晨雾笼罩整个伦敦,白金汉宫在其中若隐若现。
此时的他换上了一身深灰色的便装长袍,没有佩戴其它装饰,只在腰间系了一条墨绿色的丝绦,看起来更像一位远道而来的富商,而不是一个帝国的皇帝。
今日的行程是他要去伦敦唐人街。
消息是在昨天就已经传达了过去。
当洪天贵福还在白金汉宫收拾准备时,唐人街这里的几条主要街道已经提前忙碌了起来。
唐人街的主要街道从沙夫茨伯里大道延伸至苏荷区边缘,正值上午,街口已经挂满了红黄两色的灯笼,沿街两侧的店铺纷纷在门楣上悬挂起崭新的龙旗,有的还特意加了彩旗,左右对称,在灰蒙蒙的伦敦天空中格外醒目。
街道两旁饭馆的门前架起了临时摊位,供应着来往匆匆的行人,此地的华人华侨以广州福建居多,所以粤式简餐、粥面为主。
而在唐人街最大的饭店,明德大酒店内,十几个人正围坐在二楼的一间包厢里。
争论声从关着的门缝里都传了出去,隐约能听到几个不同的嗓音在交叠。
“还不够热闹,把会唱戏的请来。”
“用我家的拿手菜招待最好。”
“我洪门人最多,必须在现场护卫陛下。”
“显着你了?我同乡会放哪里?”
突然,“啪”的一声传来,像是手掌拍在桌面上,里面瞬间安静了。
一个身材高大却颇为消瘦的中年人站起身来,他穿着一身传统深褐色的绸缎长袍,面容棱角分明,颧骨微微突出,双手撑着桌面,目光扫过四周:“大家能不能安静一下,不要争论了。时间不多了。这样,我提议让王韬教授主持安排。”
众人的视线随即转向角落里一位年约六旬的老人。
他戴着圆框眼镜,下巴上留着一撮花白的胡须,穿着一件崭新的青灰色长衫,整个人像是个老学究——但此时没有轻视他。
王韬站起来,向四周拱手行礼,语气不疾不徐:“诸位,既然朱冲老板举荐,时间紧迫,老朽就不推让了。”
一个体格壮硕的汉子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带着一股闯荡江湖的粗犷:“我同意。王教授怎么说也是第一个在牛津大学演讲过的,这种场合,他最合适。”
王韬向他拱了拱手:“洪门孙宇堂主客气了。”
“我华人同乡会也同意。”一个身材矮而精干的男子站起来,说话的语速很快,像是不想被忽视的感觉,“王教授翻译的儒家经典我看过,最适合这种场合。”
他话音落下后,其他人纷纷点头,没有人再提出异议。
王韬再次向四周拱手,然后清了清嗓子:“好。诸位,皇帝亲临,这是我等海外华人第一次。要是丢了人、出了事,那可是万死难辞其咎。”
他转向朱冲:“朱老板,你这里最重要。请马上再排查一遍明德饭店所有人——只要可疑,全部清理出去。还有食材,一定要把控好。把咱们的拿手菜准备好。”
朱冲站起来,拍了拍衣襟:“好。诸位放心,陛下能在我这里用膳,荣幸之至,绝对不会出错。我马上再去排查一遍,食材我亲自监督处理。”说完他转身向外走去,脚步急促,鞋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响声。
王韬又转向孙宇:“孙堂主,你们洪门门徒众多,也熟悉此地。任务最重,也最忙。整个唐人街全部审查一遍。注意几点——不是我国之人,作奸犯科的,外来洋人,可疑之人,包括任何武器,都不行。全部驱逐或者抓起来。”
孙宇腾一声地站起来,声音洪亮:“好。我马上出去安排。下水道的老鼠我都给它抓住了。”说完也转身向外走去,脚步比朱冲更快,像是一阵刚被放开的疾风。
王韬点了点头,又看向那个矮个子的男人:“杜堂主,你们同乡会和各大商铺熟悉。把人手撒出去,和各个店铺交代清楚——门口卫生,悬挂旗帜,别顾着看热闹,守着店别关门。约束好秩序,横幅都拉起来。”
杜威脸色郑重,抱拳回应道:“放心。指定办得漂漂亮亮的。”说完很利索的就走了。
交代完最重要的三件事后,王韬看着剩下的人,语气比方才轻松了一些:“诸位,还有一件事——就是出席本次宴会的人员。老朽希望大家相互举荐,不要太多,但要知根知底。能参加宴会是恩泽,也是祸事。谁举荐出了事,谁跑不了。所以,一定要慎重、慎重、再慎重。”
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里一位一直坐着没有开口的老人身上:“李会长,你说说吧。”
李镇阳缓缓站了起来。
他是英国华人商会的会长,年纪约莫六十出头,身形清瘦,很喜欢穿西装的他,此时却穿着一件崭新的蓝色传统长袍。
他环顾了一圈在座的人,脸色严肃,说出的话语却很动容。
“鄙人不才,担任英国华人商会会长。想当初我们的唐人街在伦敦东区码头莱姆豪斯讨生活,国人不足五百人,何其苦?谁瞧得起?码头工人、洗衣工、小贩——我们什么都干,什么都忍。这才多少年呢?如今我们的国家强大了,这是当今陛下为我们打出来的。所以我们更要铭记。”
他说到激动处,语气变得颤抖,停顿了一下,才舒缓过来继续道:“我们从莱姆豪斯到这如今的苏荷唐人街,这可是英国女王亲自批准的。所以等会儿举荐名单,大家一起查看审核。可不能出了差错。”
众人齐声回应:“好。”
而此时的外面街道上,洪门门徒和同乡会子弟已经全部出动了。
有人守在街口,有人沿着巷子挨家挨户地通知,有人站在店铺门前比划着悬挂横幅的位置。
还真有一个洪门门徒打开井盖看下水道,另一个同乡会的年轻人看到后憋着笑匆匆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