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一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陈铮就被雷战派来的勤务兵叫醒了。他套上外套出门的时候，晨雾还没散干净，燕山深处的植被把水汽聚在树叶上，一走进去袖口就湿了一层。


    雷战站在塔台北侧的吉普车旁边，车引擎已经发动着，排气管喷出一团团白气。方文远坐在后座，膝盖上搁着笔记本，正在翻看行军地图。


    陈铮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车厢里一股汽油味，暖风还没完全吹起来，座椅皮革冰凉。


    走吧。他说。


    吉普车沿着基地西侧一条土路往南开，穿过一片杂木林之后路变窄了，雷战放慢了车速。大约走了二十多分钟，前面树木忽然变得稀疏，视野一下开阔起来。一条河谷出现在眼前，宽度大约两三百米，两边的山坡上覆盖着茂密的落叶阔叶林，谷底是一片相对平整的草地，土壤看着还算紧实。


    吉普车停在河谷北端的高地上。陈铮从副驾跳下来，站到坡沿边上，朝河谷里看过去。


    雾气还没散，谷底白茫茫一片，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轮廓散布在草丛里。但那些轮廓的尺寸不太对——它们不像b-29那样大得显眼，而是低矮的、方方正正的、排列整齐的暗色块，像是一群蹲伏在雾中的野兽。


    雾气在晨光中慢慢变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


    第一批能看到的是那些半履带车。sd.kfz.251，德军装甲掷弹兵的标准载具，在谷底排成三列纵队，车头全部朝北。每辆车上面覆盖着灰绿色的伪装网，车体侧面的装甲板蒙了一层薄薄的露水，在晨光照耀下反射出黯淡的光。150辆半履带车，整整齐齐地停在草地上，间距一致，方向统一，就像一支刚完成阅兵、正准备开拔的队伍。


    半履带车后面，是更大一些的轮廓。


    豹式坦克。车体比半履带车高出一截，炮塔上的长身管75毫米炮斜指向天空。陈铮数了数第一排的数量——大约二十辆，后面还有三排，再往后又是同样排列的另一个营。


    两百多辆豹式排在一起，那种视觉上的压迫感很难用语言描述。它们不张扬，不喧嚣，只是安静地停在那里，但仅仅是安静地停着，就让人觉得这一整片河谷都不再是自然景观了，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兵器库。


    四号坦克排在豹式的侧后方向。车体略低一些，炮塔更方正，短身管的75毫米炮看起来没有豹式那么凶悍，但数量也不少。


    陈铮站在坡沿上，两只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雷战走到他旁边，递过来一份折叠好的纸质清单。是系统生成之后自动打印的装备明细表，内容比昨晚投影出来的更详细，每条装备后面都标注了状态：全部已加注油料弹药基数已分配至各单位车辆磨合状态良好。


    昨天晚上生成的时候有动静吗？陈铮问雷战。


    没听到。雷战说，我天亮前过来看了一眼，它们已经在这儿了。没有发动机启动的声音，没有车灯，就跟原来就长在这儿似的。


    陈铮沿着坡面往下走了一段，脚下的草叶被露水压得很低，踩上去软乎乎的。他走到最近的一辆豹式坦克旁边。


    车体的漆面是黄褐色和深绿色拼接的迷彩涂装，和欧洲战场那种条块分明的样式基本一致。


    他伸手在车体侧面装甲上按了一下，金属表面凉得很快，结在漆面上的露珠顺着手指滑下来。


    炮塔上有一个很小的标志，是一道金色的雷电，和基地里b-29机翼上那个一模一样。系统把整个装甲师的车辆涂装和标志全部统一成了雷神部队的样式，原先的德军铁十字徽章被替换掉了，连车牌号都换成了汉字打头的编码格式。


    陈铮绕着这辆坦克走了一圈。履带的金属节片之间嵌着新碾出来的泥土痕迹，车体侧面焊接的附加装甲裙板厚实牢固。他在车体后面停下来，打开一个弹药箱盖板看了看。里面码着一排75毫米穿甲弹，弹体上涂着黄色的识别环，新的，没有灰尘。


    弹药基数。雷战站在车体另一侧，也打开了一个弹药舱盖在看，每辆坦克配了多少发？


    豹式配了87发，陈铮说，四号配了80发左右。具体数字清单后面有附表，你回去可以看看。


    雷战把舱盖合上，又走到车体前方蹲下看了看悬挂系统。这种举动完全是出于习惯——他是系统生成的航空联队指挥官，按理说用不着懂坦克，但他蹲在那儿检查扭杆摇臂的动作很娴熟。


    你来之前是干什么的？陈铮忽然问他。


    雷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系统生成记忆里，我在装甲兵学校待过两年。后来转飞了。具体为什么转的，记忆里没有。


    还能跨兵种？


    系统生成的时候什么都能编进去，关键是让功能适配。雷战说，给你一支部队总得有人会指挥，不能全指着你一个人开坦克。


    陈铮听完也没再追问。他沿着坦克队列中间的过道往里走，走到豹式和四号之间的连接地带。这里的间距比刚才宽了一些，方便车辆调度和转弯。地面上能看出来有新碾出的车辙印，可能是在系统生成之后自动调整位置时留下的。


    他走到河谷中央站定，转过身环顾了一圈。四百多辆坦克和装甲车安静地停在晨雾里，没有声音，没有动静。空气里有露水和草木的味道，混合着少许柴油机的尾气余味——那是车辆在凌晨被启动调整位置时留下的，到现在还没完全散干净。


    远处河谷尽头，一群穿着灰绿色作训服的士兵正沿着河岸列队跑操。人数大约一两百，步伐整齐，没有喊口号，只有脚步声落在潮湿草地上的闷响。系统生成的人员已经开始适应性训练了。


    陈铮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找到一辆半履带车的车门把手拉开车门坐了进去。驾驶席的座椅覆着一层灰布，仪表盘上有一个钟，指针指向早上六点零五分。钟面是玻璃壳的，边缘一圈银色金属框，看起来有点年月了，和车体其他部分的新漆形成了一种微妙的违和感。


    他把车门带上，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车内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一些，车厢后部有折叠式的长椅，上面堆着几卷伪装网和两个空的弹药箱。他对着仪表盘上那个钟发了几秒钟的呆，然后弯腰从座椅底下摸出来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油纸地图——展开来看，是华北北部的地形图，上面用铅笔标了几个箭头和圆圈，字迹很细，应该是哪个车长画的。


    陈铮把地图重新叠好放回原位，推开车门钻了出来。河谷里的雾已经散了大半，阳光晒在坦克的装甲板上有了一点暖意。


    方文远从坡上走下来，手里拎着一台照相机——他找后勤部借的，拍了几张装备照片做档案用。他看到陈铮站在半履带车旁边，走过来问：人员配置要去看吗？


    在哪儿？


    坡北面，营房区域。系统生成了一套野战营房，和航空联队的营房款式差不多。


    陈铮点了点头，跟着方文远朝坡北面走过去。经过一辆停在最边上的四号坦克时，他看到炮塔舱盖半开着，里面露出半截灰绿色的军帽。一个年轻士兵正坐在炮手座位上低头擦炮闩，听到外面有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干活。


    那人的脸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二十岁。


    陈铮没有多停留，继续跟着方文远往前走。坡北面的林间空地里搭了十几排绿色帆布营房，排列得整齐划一，像是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营房外面的晾衣绳上挂着洗过的作训服，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几个士兵在营房之间的过道上走，看到陈铮和方文远时，停下脚步敬礼。动作利落，表情平淡，没有多余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