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文辉加入教员名单的消息在行政学院筹备处那边没有引起太大波澜。方文远把教员名单又过了一遍,确认了几个人选之后,第一批培训班的招生通知就发了出去。
通知贴到华北各县的行政公署门口,贴到东北各驻军部队的告示栏上,也贴到添京城门口那块常年张贴布告的木板墙上。纸张是新的,墨迹浓黑,每一个字都写得端正清楚。
第一批报名的人来得比预想的快。通知贴出去第三天,添京行政学院筹备处门口就排了队。有人是从华北各县赶来的在职科员,拿着调令和推荐信;
有人是从部队转岗的文书和参谋,穿着旧军装但领章已经摘了;还有一些是从各地招来的识字青年,穿着各式各样的旧衣裳,手里攥着村里的推荐条子,站在队伍里安静地等着。
筹备处的干事在门口摆了一张长条桌,桌上放着登记簿和墨水瓶,排队的人依次上前登记。一个从华北调来的老科员在登记的时候问了一句:“培训完了之后分到哪儿去?”
干事翻了一下名册:“外东北。伯力、双城子、海参崴,三个地方都缺人。”
老科员犹豫了一下:“那边冬天冷得很吧?”
干事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不重,但话很实在:“冷。但那边有房子住,有煤烧,有饭吃。比你在华北那个连窗户都漏风的旧县衙强。而且去了是提拔,级别往上走,待遇跟着涨。”
老科员想了想,没再问,低头把表格填完了。
队伍后面站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多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怀里抱着一只旧布包。轮到她的时候她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摞手写的纸页,工工整整地抄着几首古诗和几篇短文。
“我叫周雅兰,以前在保定乡下教过几年小学。听说这边招人,就来了。”
干事翻了翻那摞纸,字迹清秀,笔画端正,看得出是认真练过的。他在登记簿上写了几行字,然后问:“你愿意去外东北吗?”
周雅兰点了点头:“愿意。那边缺老师我知道。我教得了小学,也能帮着做扫盲班。”
干事在备注栏里画了个圈,然后递给她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报到时间和地点。周雅兰把纸条折好放进布包,转身走出队伍的时候,排在后面的人都朝她看了一眼。她没有回头,步子不快不慢,沿着墙根走远了。
行政学院的课程安排得紧。上午三节课,下午两节,晚上还有一节自习。教室用的是旧兵营改造的大房间,窗户新换了玻璃,墙上刷了白灰,课桌椅是兵工厂用边角料打的,桌面刨得光滑,四条腿稳当。黑板是两米长一米二宽的木板刷了黑漆,边角钉了木条防止漆面开裂。
第一堂课是方文远自己上的,讲“行政人员的职责与纪律”。他站在黑板前面,手里捏着一截粉笔,看着下面坐满的人——有穿旧军装的,有穿灰布褂子的,有年纪大的也有年轻的,但所有人都在看他。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他开口的第一句话是:“你们来这里,学的是怎么管事。管什么事?管老百姓的事。管粮食的事,管修路的事,管上学的事,管看病的事。把老百姓的事管好了,你们就是合格的行政人员。管不好,或者不想管,趁早走人。”
底下没有人出声。方文远把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事有人管,责有人担。
写完他转过身来,把粉笔放回粉笔盒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这八个字是底线。做到了,其他的慢慢学。做不到,学再多也是白学。”
同一个时间,添京城西那处旧县衙里,沈默正在一间临时腾出来的办公室里翻档案。桌上摞着几摞泛黄的纸页,都是从华北各县调来的旧人员登记表。他翻一页看一页,动作不快,但每一页都扫得仔细,翻到第三摞的时候停住了。
一个名字被红笔画了圈,旁边写着“曾为日军维持会翻译,但未参与抓捕,解放后主动交代,经查属实”。沈默把那张表单独抽出来放在桌角,然后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字。他翻完最后一摞的时候,桌角已经摞了十几张单独抽出来的表。他把那些表按轻重缓急排了一下,挑出三张放在最上面,用镇纸压住,然后拿起内部电话拨通了方文远的办公室。
“方先生,甄别完了。第一批调往外东北的名单里,有三个人需要单独处理。一个做过维持会翻译,一个替日军收过粮,还有一个在旧政府里管过地亩册子。都查过了,没有血债,但底子不干净。”
电话那头方文远的声音很平:“三个人怎么处理?”
“我的意见是,不调外东北,留在华北继续观察。调过去的必须是干净的。外东北刚拿下没多久,老百姓的眼睛都盯着,用错一个人,比丢一座城还麻烦。”
方文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按你说的办。名单今天定,明天发调令。”
沈默挂断电话,把那三张表收进抽屉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展开了,新芽从枝头冒出来,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绿色。远处行政学院的方向传来隐约的讲课声和翻书声,隔着几条街和几排房子,听不太真切,但那声音一直在,平稳而持续,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很厚的书。
第一批行政专员出发的日子定在六月底。
八百多人分乘三列火车,从添京出发,沿新建的铁路线向北。火车是临时改装的闷罐车,车厢里铺了干草和草席,留出了过道和堆放行李的空间。
上车之前方文远在站台上站了一会儿,没有讲话,只是看着那些人背着包袱、拎着箱子、扶着老人、抱着孩子,依次登上车厢。他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像是在确认每一个人都清楚自己要去哪里、要做什么。
最后一节车厢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件干净的灰布制服,手里攥着一只旧帆布包。
火车启动之后,方文远站在站台上多待了一会儿。铁轨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反光,车轮碾过道岔时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由近及远,逐渐被风吹散。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名册,八百多人的名字和去向都在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十几页。他把名册合上夹进文件夹里,转身走回站台出口。
走出车站的时候,陈铮正站在站前广场的石阶上,双手背在身后,大衣下摆被风微微掀起。陈铮在海参崴处理完船厂和港口交接后,和方文远乘运输机返回了添京,
方文远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两个人并排站在石阶上,谁都没有先开口。风吹过站前广场,把地上的碎草屑和尘土卷起来又放下,反复了几次。
“都安排好了?”陈铮终于开口。
“都安排好了。外东北三城各两百,镐丽一百五,台岛和琉球各一百。剩下的留在华北补充各县缺额。”
陈铮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远处铁路消失的方向。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语气里有一种很稳的笃定:“铁路那边,老邢报了个进度,添京到沈阳的复线七月底能通。沈阳到长春的旧线路基已经清完了,铺轨队正在往前推。按现在的速度,入冬之前能通到哈尔滨。”
“再往北呢?”
“哈尔滨到伯力那段最麻烦,要过几条河,桥得重修。伯力到海参崴之间基本没有像样的路基,得从头铺。”陈铮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广场边缘那排新栽的杨树上,树叶在风里翻动,露出浅绿色的背面,一闪一闪的。“但总得修。不修通,外东北就是孤岛。”
方文远把文件夹夹回腋下,语气很平:“那就修。人不够再招,钱不够再借。铁路通了,什么都好办。”
陈铮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更笃定:“老方,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我了。”
方文远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近墨者黑。”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车站台阶,朝指挥部方向走去。
当天夜里,沈默的情报摘要送到了陈铮桌上。内容不长,几行字,记录了苏军最近一周在库页岛北部的动向——增派了两个营的守备部队,在主要港口附近加修了防空阵地,但西伯利亚铁路的运输效率仍然极低,增援的物资和人员到位速度远低于正常水平。
最后一句是沈默自己加的备注:“对方在加固,但没有主动挑衅迹象。判断为防御性部署,短期内不会发动进攻。”
陈铮看完之后把纸放在桌面上,目光落在墙上那幅地图上。从华北到外东北,那条红笔画出的铁路线穿过无数城镇和村庄,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意味着一群刚刚踏上闷罐车的年轻人,和他们即将去面对的一片空白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