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侨大酒店的包间里,人已经到齐了。
杨可推门进去的时候,大姨、小姨两家早就落了座,正有说有笑。
大姨夫端坐在主位一侧,端着茶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小姨夫翘着二郎腿,歪在椅背上。
两家正聊着上周去白天鹅酒店吃饭的事,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进来的每一个人都听得见。
“人家那服务员,光站在旁边倒茶,就跟受过训练似的,一个眼神就懂。那才叫档次。”
“可不是,我也去过,人家那排场 。”
大姨应和着。
说到一半,看见杨可一家进来,话题一顿,脸上堆起笑,眼底却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意思:
“哟,来了。快坐快坐,就等你们一家。”
杨建文笑着应了声,拉着苏柳梅入座。
杨可落在最后,手里提着好好泡芙蛋糕的盒子,稳稳放在桌上。
小姨的目光,先落在了那个蛋糕盒上。
“二姐,这就是你说的蛋糕呀?”她上下打量了两眼,对着蛋糕嘴角一撇,“包装倒是挺讲究的。”
“嗯,自家做的。”
苏柳梅笑了笑,她自己也没吃过儿子做的蛋糕,没多解释。
“自家做的呀。”
小姨拉长了调子,跟大姨交换了一个眼神,声音不高不低。
“我还当你们订了什么高级货呢。二姐,你也真是,过个八十大寿,让孩子在家里随便做个蛋糕,这哪成啊。”
大姨马上接话,像是终于找到了话头:
“就是。梅,你不知道,我去年在天母蓝鸟订的那个寿宴蛋糕,三层翻糖,顶上还站着仙鹤,人家那个师傅是专门从省城请来的,那才叫体面。”
“这自己家做的......也就图个心意吧。”
她瞟了那个蛋糕盒一眼,话没说满,但那意思谁都能听明白。
外婆坐在主位,看着两个女儿一唱一和,脸上的笑僵了僵,到底是当妈的,手心手背都是肉。
她把话头轻轻接了过去:“蛋糕嘛,能吃的就是好的。可儿做的,外婆都喜欢。”
杨可脸上看不出什么,笑着应道:
“外婆,您放心,这蛋糕保准比外头买的好吃。料放得足,吃着也放心。”
这一句 “自家做的“,在座几个人谁也没往心里去。
在座的所有人,只当杨家为了省钱,自己在家鼓捣了个蛋糕糊弄事,心里更是看轻了几分。
大姨夫端着茶杯,摇了摇头,那神情分明是在说——不懂事,也不懂人情世故。
杨可看在眼里,没吱声。
他早习惯了这一家的路数。
这么多年了,外婆的生日,都是大姨、小姨两家抢着订大酒店、比排场。
轮到自己家宴请的时候,只能捡些小酒楼将就。
不是不想,是家里条件摆在那儿。
今天这顿饭,这两家的 “上等人”气派,他且让她们显摆着。
反正,事跟账,等会儿一起算。
菜陆续上齐了。
一桌子的好菜,鱼虾蟹贝,样样齐全。
外婆难得这么高兴,胃口也开了些。
大姨把转盘转到母亲面前说:
“妈,这蟹有膏,平常市场里买不到,多吃点。”
坐在身旁的苏柳梅见状,领会到大姐的意思,她给母亲夹了块蟹肉,又顿了顿,低声提醒:
“妈,您血压高,这螃蟹性寒,您少吃两口。”
话没说完,大姨就不乐意了:“柳梅你这话说的!”
“妈八十大寿,难得吃顿好的,你还要管东管西。上回小妹在西莞宾馆给妈过生日,妈吃得可开心了。你呀,就是太紧张。”
小姨夫嚼着菜,阴阳怪气地接话:“就是有些人啊,给妈过个生日,定个小酒楼,端上来一桌子农家菜,汤都是凉的。今年在大酒店里,又管这管那的。”
苏柳梅攥着筷子的手,指节发白。
她脾气躁,搁在平时早就掀桌了,可这是母亲的寿辰,她忍了又忍,把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杨建文在桌下,轻轻握住她的手。
外婆看在眼里,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她把转盘转到杨可面前:“可儿,吃。”
杨可笑着给外婆添了碗汤:“外婆,您吃您的,别管那些有的没的。”
他心底那点火,已经烧起来了,却还是压着。
再等等。
埋单前,那两家果然又开始了。
服务员来上果盘,大姨夫皱着眉,声音不高不低,恰好全桌都听得见:
“这服务员,倒个水都磨磨蹭蹭,一点眼力见都没有。上回我们在白天鹅大酒店,人家一个眼神就懂了,那才叫服务。”
杨可听闻,好家伙,又是“上回”。
这都“上回”多少回了。
小姨夫也跟着装腔:
“就是,这酒店看着贵,服务也就这样,上不了台面。”
两人一唱一和,埋汰着服务员,话里话外全是 “我们常去白天鹅、见过大世面”的派头。
小姨夫喝得脸通红,见大姨夫风光了一晚上,自己心里也痒,端着酒杯站起来,红光满面地宣布:
“明年!明年丈母娘生日,我来安排!我订一间私房菜,那种只接受预定的,光位置就得提前一个月约。到时你们只管来吃!”
“好好好!”大姨夫拍手,“让妹夫安排,他路子广!”
两人越说越起劲,仿佛明年的大寿已经是他们的主场。
杨可从头到尾没插话,慢条斯理地擦着嘴,等他们终于消停了。
他站起身,亲手把那个被嫌弃了一晚上的泡芙蛋糕端到桌中间。
“吃蛋糕吧。”
杨可打开包装盒,一个人把蜡烛一根根点着。
他其余的几位老表,都是读高中的年纪,女的头发弄得花枝招展,男的跟赛亚人一样。
都低着头玩着手机,根本没有人理会杨可把弄蛋糕。
“外婆,切蛋糕了。”
外婆笑呵呵地点头。
蛋糕切到一半,大姨夫终于忍不住,放下了筷子,开始了他的 “余热”。
“小可啊,不是大姨夫说你。你一个学生,哪来的钱买这么些东西?这蛋糕看着不值几个钱,可也是一份开销。你妈省吃俭用供你读书。”
“你倒好,学人家大手大脚。年轻人,要懂体谅父母,别学那些虚荣的做派。”
大姨马上接嘴:“这话有理,要听教,阿可。”
“你要是真想孝顺你外婆,等你将来有出息了,像我们去年那样,去天母蓝鸟订个高级一点的蛋糕,好好风光一回。”
“现在这样,自己家做个蛋糕,在这种场合不太合适。”
让别人以为我们不待见老人。
噢嚯,又是“去年”。
这都“去年”多少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