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枫坐在沙发那头,一口一口喝着已经凉了的茶。
他几次想再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问:那个 “普通同学”,是不是上个月在看集团旗下商圈铺位的男生?
他想问:安排老王开宾利去接他的家人,这交情,得是好到什么程度?
他想问:柴少杰那边进展如何?
可他知道,自己要是真这么问出口。
以鸯鸯的性子,怕是连今天这句 “普通同学”都不会再给他。
这个女儿,性子就随她妈。
父女之间这道看不见的墙,他想跨过去,又怕步子太大,把她吓得更远。
慕知鸯其实也没看进书。
她太清楚了,父亲今晚绕这么大一圈,想打听的是什么。
可她也知道,自己不能说。
要是让父亲知道那个人叫杨可,知道他一个学生,知道他亲......亲过自己。
父亲一准会把人查个底朝天,然后以“为你好”的名义,把一切该发生的进展搅浑。
她还没想好怎么说起杨可这个男生。
所以,就让他继续猜吧。
船到桥头自然直。
该发生的一切都会发生。
至少不是今天。
“鸯鸯。”
慕枫忽然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慕知鸯抬起头。
“爸就是想说。”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她脸上,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像是在逼问。
“你要是真交了值得高兴的朋友,不管是男同学女同学,都可以跟爸说。”
“爸不反对你交朋友。”
“爸就是想知道你过得好。”
客厅里又安静了。
慕知鸯看着父亲鬓角那点藏不住的白发,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她轻轻 “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他没有再追问,他忍住了。
他告诉自己,女儿大了,得给她留点自己的空间。
过了一会,慕枫对刚回到慕府的管家老王交代了一句:
“要是大小姐那边,再有要用车的地方,你只管安排,别多问。”
老王应了声便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而楼上,慕知鸯躺在大床上,盯着天花板,眼前又浮现出那个人的脸。
——他说,给他半年时间。
她摸出手机,点开那个对话框,看着那句 “鸟鸟,谢谢你的安排”。
慕知鸯盯着屏幕上方,停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没回。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阖上眼。
书房里,慕枫坐了很久。
桌上摊着融资报告,可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客厅里女儿那句“普通同学”。
他告诉自己:查什么查,女儿大了得给她留点空间。
可手,还是不由自主地摸向了手机。
“小游,让秘书处查个人。”
“傍晚时分,大小姐让老王去西莞华侨大酒店接的那一家人,查清楚是谁。”
他沉默几秒,又补了一句:“查仔细点,别惊动人。”
小游那头静了一会,等指示。
“收到。”
挂断电话,慕枫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自嘲地笑了一下。
嘴上说给女儿留空间,转头就查人家的底。
他慕枫,到底还是没忍住。
在生活和工作上他很少反口。
说一就是一。
这一次为了女儿,不得不这样。
......
第二天上午,一份文件被放在了他的办公桌上。
不厚,几页纸。
照片、履历、关系网,列得清清楚楚。
慕枫端起咖啡,翻开第一页。
杨可,男,二十岁,大一。
普通家庭,父亲杨建文,母亲苏柳梅,都是公务员。
他挑了挑眉。
大一?
翻到第二页,他的动作就慢了下来。
中立大学泡芙店;星一城分店。
“好好泡芙”,市区排队王,创始人、独资法人。
慕枫眯了眯眼。
看照片,那个排队排到商场走廊拐角的泡芙店,是这小子开的?
再往下。
麻瓜传媒直播间,开播直播热度第一名。
大一外联部部长,换届不费吹灰之力当选。
见义勇为——两个月内,协助警方抓获碰瓷团伙、猥亵犯,获派出所锦旗一面。
外婆八十大寿,华侨大酒店,寿宴全包,两万开销,一力承担。
慕枫一页一页翻下去,眉头越皱越深,又渐渐松开。
他放下文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笑了。
“有点意思。”
一个二十岁的大学生。
名下有两家甜品店,一家传媒公司,已经当上外联部部长,还见义勇为帮警方破过案,外婆的寿宴一出手就是两万。
这份履历,别说放在学生堆里,就是放进他集团里那些年轻人里,也是扎眼的。
慕枫靠在椅背上,双手握拳抵在下巴。
他忽然想起昨晚女儿那句 “普通同学“。
这普通同学!?
这样的同学,鸯鸯一共能认识几个?
他沉吟片刻,拿起电话,又放下。
最终,他叫来小游,吩咐道:“这个杨可,先不用惊动。你让人继续盯着,看看他最近在折腾什么。”
“另外。” 慕枫斟酌几番,“查一查,他跟柴少杰,认不认识。”
小游领命退下。
慕枫目光落回那份文件上,落在杨可的照片上。
照片里的少年,眉眼干净,笑得从容。
他看了很久,忽然低声道:“你小子,最好别是冲着鸯鸯来的。该不会是鸯鸯冲着你去的吧?”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他发现自己的女儿,他真的不太了解。
而杨可,此刻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慕狮集团的董事长,放进了一份专门的文件夹里。
......
夜色如墨。
父子二人坐在天井里,目光落在缸中仅剩的几只石金钱龟身上。
杨可将这个月的现金收入装进纸袋,递到了父亲手里。
这笔本就是父亲的私房钱,他早便打算归还,只是前些日子忙于创业诸事,一直拖到了今晚才有机会。
老杨接过沉甸甸的纸袋,心中已然赞同儿子今晚的做法。
换作是他自己,或许不会这般干脆利落。
他抬眼看向自己的儿子,递过一根香烟,带着一份沉沉的告诫:
“阿可,你宴席上的做法,爸不发表意见。”
“只是往后路还长,别的我不多要求你,唯独记住一点,无论做什么事,都要问心无愧。对得起良心,夜里才能睡得安稳。”
杨可接上了烟,用力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