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的角落总是最安静的位置,尤其是在下午第二节课后的空档期,几乎没有人会往这个方向走。
宁小眠趴在桌子上,脸压着打开的文件,眼睛半睁半闭,像一只晒太阳晒到融化了的猫。窗外的光线穿过玻璃,在她散开的黑发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发尾在桌面上扫出细碎的影子。
对面坐着的沈知衡正在翻一本厚得可以当枕头的理论书,手指沿着书页的边缘慢慢滑过,目光专注而平静,偶尔翻一页,发出轻微的纸张摩擦声。
宁小眠翻了个身,把下巴从文件上抬起来,换了个角度继续趴着,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这合同……怎么这么长啊……”
“赞助合同标准模板,二十四页。”沈知衡头也不抬,手指又翻过一页,“附了三份补充协议和两份免责声明,总共四十七页。”
“我就签个字,为什么要看四十七页?”
沈知衡终于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说过要看清楚再签的,上周在食堂,你说‘沈知衡你下次别想拿合同糊弄我,我要一个字一个字看清楚’。”
宁小眠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把脸重新埋进文件里,闷闷地说:“我那是随便说说……”
宁小眠不说话了,手指在纸张边缘拨来拨去,像是跟那些页脚较劲。过了一会儿,她终于认命地翻了一页,开始慢吞吞地往下看。
赞助合同甲方:沈知衡(个人名义),乙方:宁小眠。赞助内容:全额学杂费、生活津贴、专项修炼资源优先供应、炼金材料优先通道。赞助期限:学制内,可续约。
这些她之前都大概知道,沈知衡和她说过,她也稀里糊涂地点头答应了。现在白纸黑字写在这里,倒也没什么问题。
第一小条:乙方应积极配合甲方安排的修炼计划,每月至少完成一次能力评估。
第二小条:乙方需每两周向甲方提交梦境日志副本,供甲方分析梦境稳定度。
第三小条:乙方需每周提供不少于三次的睡眠陪伴,以保证赞助对象的睡眠质量监测数据连续有效。
宁小眠的目光停在了第三小条上。
“乙方需每周提供不少于三次的睡眠陪伴。”
沈知衡还在看书,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个第三条,”宁小眠把合同转了个方向,指着那一行字,“你解释一下。”
沈知衡放下书,微微倾身看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语气认真得像在回答课堂提问:“保证赞助对象睡眠质量,甲方有权对乙方的睡眠状态进行定期监督与数据采集。”
“有效的睡眠数据需要在自然状态下采集,而乙方在独处时的睡眠模式与有人在场时的睡眠模式存在统计学差异。”沈知衡说得一本正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为了获得更全面的基线数据,需要采集不同场景下的样本。”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反驳的话。
第一小条:甲方有权随时检查乙方的梦境稳定性,方式包括但不限于共寝、梦境浅层干预、梦境日志调阅。
宁小眠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朵尖。
沈知衡抬起眼睛,目光里带着一点无辜的意味:“梦境稳定性的检查需要在乙方处于深度睡眠状态时进行,远程监测设备无法完全替代实地观察。这是学术上的常规操作。”
“嗯,镜像塔学院的睡眠研究中心也是这么做的。”
宁小眠张了张嘴,又闭上,低头看着合同上的字,总觉得那些铅字在纸面上扭曲变形,像是在嘲笑她。
她又翻了一页,发现后面还有一条。
第一小条:若乙方连续两周未能履行第七条第三小条所列义务,甲方有权暂停赞助资源的发放,直至乙方恢复正常履约状态。
“合同当然要有违约条款。”沈知衡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不然签了有什么用?”
“所以违约后果也不算严重,只是暂停资源发放,等你补上了再恢复。”
宁小眠瞪着她,沈知衡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足足五秒钟。
宁小眠先败下阵来,把脸埋进手臂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你写这个的时候……想过我会看吗?”
宁小眠抬起头,脸上还带着红晕,眼睛里有困惑也有羞恼。
沈知衡把书合上,双手交叠放在书脊上,目光落在宁小眠的脸上,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一些:“想过你会看,也想过你会问。”
宁小眠的话一下子卡在了喉咙里。
她想反驳,想说那不一样,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好像也没什么不一样。沈知衡来她宿舍蹭床,她确实没拒绝过——第一次是她在沙发上睡着了,醒来发现沈知衡坐在旁边看书;第二次是沈知衡说她炼金太累,主动提出要监测她的睡眠质量;再后来,就变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日常。
“我那是……”宁小眠的声音越来越小,“我那是睡着了,不知道你来没来……”
沈知衡的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点很浅的笑意,像是早就预料到她会有这个反应。
“所以我写了共寝,而不是同床。”她说,“你可以睡着了不知道,我会来。”
她低下头,手指在合同边缘来回摩挲着,纸张因为她的反复翻弄而微微卷起一角。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抬手拨了一下,却没有抬头看沈知衡。
沉默了一会儿,她把合同合上,塞进旁边的书包里,动作有点用力,书包的拉链拉得哗啦一声响。
“……反正我睡死了,也不知道你来没来。”
这句话说得很小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妥协后的嘴硬。
图书馆角落安静下来,只有头顶的日光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嗡鸣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翻书声。
宁小眠正准备趴下继续装死,忽然感觉到桌子下面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她的膝盖。
轻轻的,不重,像是不经意的触碰。
桌底下什么也看不到,但她能感觉到——沈知衡的膝盖正靠着她的小腿侧面,隔着校服裤子的布料,温度透过两层织物传过来,暖洋洋的。
沈知衡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压得很低,带着一点几乎听不出来的笑意:
宁小眠抬起头,对上沈知衡的目光。
沈知衡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书页边缘,表情依旧是那副从容淡定的样子,但眼睛里有一点细碎的光,像是夜里的湖面上倒映的灯影。
宁小眠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快得连她自己都没有预料到。
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书包的拉链,手指却有点不听使唤地抖了一下。
声音闷闷的,像是从书包里传出来的。
沈知衡没有再说话,重新翻开书,目光落回书页上,嘴角的弧度却一直没有消失。
宁小眠把书包拉好,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手臂里,闭上眼睛。
膝盖上还残留着刚才被碰了一下的触感,像一个小小的烙印,贴着皮肤,暖烘烘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知道再睁开眼的时候,图书馆的光线已经暗了不少,窗外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里多了一点傍晚的凉意。
宁小眠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到沈知衡还坐在对面,手里拿着笔,正在合同最后一页的签名栏旁边写着什么。
“你醒了?”沈知衡头也不抬地问。
“嗯……”宁小眠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几点了?”
宁小眠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外套,又看了看沈知衡,犹豫了一下,小声问:“你……一直在这里?”
沈知衡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而柔和。
她把手里的笔放下,将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推到宁小眠面前。
签名栏还空着,但旁边多了一行小字,是沈知衡的字迹,工整而干净:
“第七条第三小条及第五条第一小条不强制履行,乙方可自愿选择是否配合。”
宁小眠呆呆地看着那行字,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知衡站了起来,把外套从宁小眠肩上拿起来,抖了抖,重新披回她身上。
她转身往图书馆门口走去,步子不紧不慢,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宁小眠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书架之间,然后低头看了看合同上那行小字。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咕哝了一句:
“……明明都写好了,还改什么改。”
她把合同塞回书包里,站起来,裹着沈知衡的外套,小跑着追了上去。
身后,书页被风吹动,翻过几页,露出第七条第三小条的那一行字。
窗外的暮色落进来,在纸面上镀了一层暖橘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