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团筹备室的门一推开,宁小眠就看见三个人已经围坐在那张老旧的木桌旁了。
白槿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叠白纸,手边放着几支不同颜色的笔,姿态端正得像在准备一份正式的报告。季青桐则完全相反,整个人半趴在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下巴搁在胳膊上,面前的纸上画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线条和火焰。唐晚舟坐在另一边,翘着腿,手里捏着一支细细的画笔,正对着面前一张空白的纸发呆,像是在构思一幅极其宏大的作品。
“来了啊。”季青桐抬起头,朝宁小眠招了招手,“快来快来,就等你了。”
宁小眠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走到桌边,在唐晚舟旁边的空位坐下来。她看了一眼桌上那些白纸,又看了看三个人面前各自的作品,眨了眨眼睛,声音软软地问:“你们……在画什么?”
“招新海报啊。”季青桐理所当然地说,然后把自己面前那张纸翻过来给宁小眠看,“你看我这个。”
宁小眠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沉默了。
季青桐画的是一个魔女站在火焰中的剪影,背景是爆炸的冲击波和碎裂的地面,画面正中央用粗大的红色字体写着——“加入战斗部,让你成为最强!”
线条粗犷,色彩浓烈,冲击力十足。
但问题是,那个魔女的剪影看起来凶得像是要吃人,而且整个画面给人的第一感觉不是“招新”,而是“危险警告”。
“……这是海报吗?”宁小眠犹豫了一下,小声问。
“当然是海报!”季青桐拍了拍桌子,“多有气势!一看就知道我们俱乐部战斗力强!”
白槿轻轻叹了口气,把自己面前的海报转过来。
她的画风就温和多了——背景是一面巨大的盾牌,盾牌后面站着几个魔女的剪影,看起来稳重而可靠。画面的下方用整齐的字体写着:“防御部,守护你的每一次战斗。”
宁小眠点了点头:“这个挺好的……”
“好什么好。”唐晚舟在旁边凉飕飕地开口,“太闷了,像保险公司的宣传册。”
白槿面无表情地看了唐晚舟一眼,没有说话。
唐晚舟把自己面前那张空白纸翻过来,上面画了一幅精致而飘逸的构图——几道青色的风痕交织在一起,中间是一个若隐若现的魔女身影,看起来像是在风中起舞。画面的右下角用细小的字体写着:“风系·速度·自由。”
“怎么样?”唐晚舟挑了挑眉,“优雅、轻盈、有格调。”
季青桐凑过去看了一眼,然后毫不客气地说:“太飘了,谁看得懂啊?新来的学妹看了只会觉得我们在招跳舞的。”
“你懂什么。”唐晚舟哼了一声,“这叫艺术感。”
“艺术感能招到人吗?”季青桐反驳。
“你那凶神恶煞的就能招到了?”
白槿沉默地看着两个人吵起来,默默地把自己那张“保险宣传册”收了起来,然后看向宁小眠:“你呢?你有什么想法?”
宁小眠正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眼睛已经半闭上了。她听到白槿叫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眨了眨眼睛:“啊?”
“招新海报,你有什么想法?”白槿又问了一遍。
宁小眠想了想,然后慢吞吞地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又抽了一张白纸过来,却没动笔,只是把笔夹在手指间,眼睛又闭上了。
“她睡着了?”季青桐探过头来看了一眼。
“没有。”宁小眠含含糊糊地说,声音像是从梦里飘出来的,“在想……”
她的笔尖落在纸面上,却没有用力,只是虚虚地划着,像是在描什么东西的轮廓。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而绵长,整个人看起来已经完全进入了半睡眠的状态。
唐晚舟和季青桐对视了一眼,都默契地安静了下来。
白槿也放下了手里的笔,看着宁小眠。
筹备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只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宁小眠均匀的呼吸声。
她的笔尖在纸面上滑过,速度不快不慢,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节奏感,像是在梦里被什么引导着。她没有睁开眼睛,只是靠着本能和直觉在画,笔触随意而放松,甚至带着几分潦草。
笔从她手指间滑落,在桌面上滚了两圈,然后停在了白槿的手边。
宁小眠的头歪了歪,呼吸变得更沉了——这次是真的睡着了。
纸上画了一个极其简陋的火柴人。
火柴人的脑袋是一个圆,身体是几条直线,四肢画得歪歪扭扭,看起来像是三岁小孩的涂鸦。这个火柴人正躺在一个枕头形状的东西上,嘴巴旁边画了几条歪歪扭扭的线,看起来是口水。
枕头的旁边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半梦半醒之间随手写下的——
“来我梦里做作业,效率翻倍。”
下面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火柴人流口水的嘴巴旁边,写着一行更小的字:“附赠炼金辅导。”
三个人盯着那张纸,沉默了整整五秒钟。
“哈哈哈哈哈哈——这什么鬼!”她捂着肚子趴在桌上,笑得肩膀都在抖,“来我梦里做作业?效率翻倍?哈哈哈哈——”
唐晚舟也忍不住笑了,只是笑得没季青桐那么夸张,她伸手拿起那张纸,端详了几秒钟,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虽然画得很丑,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好像真的很对。”
白槿没有说话,但她盯着那张纸的眼神非常认真。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默默地把那张纸从唐晚舟手里拿了过来,又看了一眼上面的内容,然后站起身来。
“你去哪?”季青桐笑够了,抬起头问她。
“复印。”白槿的声音平静而简短。
“……等等。”唐晚舟愣了一下,“你真要用这个?”
“为什么不?”白槿转过身来看着她,表情认真,“简洁、明确、有记忆点。而且——我们俱乐部的招牌是什么?”
而宁小眠最大的招牌,就是她的梦。
“可是这也太草率了吧……”季青桐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一个火柴人流口水?”
“火柴人流口水怎么了?”唐晚舟忽然笑了,“至少比你的爆炸火焰亲和力高。”
“而且,”唐晚舟打断了她的话,晃了晃那张纸,“你想想,如果你是一个刚入学的新生,看到一张海报上画着一个火柴人在枕头上流口水,说‘来我梦里做作业,效率翻倍’——你会不会停下来多看两眼?”
季青桐想了想,然后不情不愿地承认:“……会。”
“那就是了。”唐晚舟把纸还给了白槿,“去吧,多印几张。”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还趴在桌上睡得正香的宁小眠,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推门出去了。
季青桐看着白槿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然后转过头来,看着趴在桌上的宁小眠,忍不住又笑了:“我服了,她真的在梦里画海报。”
唐晚舟也笑了,她伸手轻轻拨了拨宁小眠垂在桌边的发尾,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正常人画海报是用脑子想,她倒好,直接用梦画。”
“这不就是她的风格吗?”季青桐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脑后,笑嘻嘻地说,“反正我是服了。”
她说着,忽然站起来,走到宁小眠旁边,弯腰凑过去看了看宁小眠的睡脸,然后忍不住伸出手指戳了戳宁小眠的脸颊。
唐晚舟翻了个白眼:“别乱碰,等会儿把她弄醒了又要犯困。”
“她睡醒之后会更困,你又不是不知道。”
季青桐讪讪地收回了手,但还是在宁小眠旁边的位置上坐了下来,侧着身子靠在桌边,歪着头看着宁小眠的睡脸,嘴角带着笑。
唐晚舟也坐了下来,把桌上散落的纸张收拢到一起,整理成一叠,放在桌角。
筹备室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宁小眠均匀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白槿抱着一叠复印好的海报走了进来,脸色平静,但眼底带着一丝满意。她把海报放在桌上,拿起一张展开来看了一眼——复印的效果很好,火柴人的线条虽然潦草,但反而显得有一种天然的有趣感,那行字的歪歪扭扭也恰到好处地传递出一种“半梦半醒之间写出来的”随意感。
“五十张。”白槿说,“先用着,不够再印。”
“五十张?”季青桐吹了个口哨,“你这是要把整个学院都贴满啊。”
白槿没有回答,只是把海报整齐地叠好,放在桌子的中央。
这时,筹备室的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人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沈知衡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目光扫过房间里的几个人,最后落在了桌上那叠海报上。
“在忙什么?”她问,语气随意而平淡,像是只是路过顺便看一眼。
季青桐下意识地把桌上的海报翻了个面,想要藏起来,但沈知衡的目光已经落在了上面。
“别藏了。”沈知衡说,声音里带着一点似有似无的笑意,“我看到了。”
沈知衡走了进来,绕过桌子,拿起了一张翻面之后的海报,低头看了一眼。
季青桐和唐晚舟同时屏住了呼吸。
白槿也看着沈知衡,表情平静,但眼底有一丝微不可察的紧张。
沈知衡盯着那张海报看了整整两秒钟。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目光从火柴人上移到那行字上,又移回火柴人的流口水的部分,然后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这张挂门口。”她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加一行小字——炼金专享。”
然后季青桐猛地站了起来:“等等——你认真的?”
沈知衡看了她一眼:“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可是——可是这上面画的是火柴人流口水啊!”
“所以才要挂门口。”沈知衡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一个极浅的笑容,“路过的人都会停下来看一眼,然后记住这个地方。”
季青桐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
白槿沉默了片刻,然后默默地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在海报底部加了一行工整的小字:“炼金专业辅导,梦中特训专享。”
她写完之后,把笔放下,看了看沈知衡。
沈知衡看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然后她把目光转向了还趴在桌上睡得正香的宁小眠,走了过去。
沈知衡在宁小眠身边站定,低头看着她的睡脸,沉默了大概两秒钟,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拨开了宁小眠额前垂下来的一缕碎发。
季青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多余。
唐晚舟也安静了下来,看着沈知衡的动作,眼神里带着一点复杂的情绪,但什么都没说。
沈知衡的手在宁小眠的额前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
她转过身,看向季青桐:“你刚才靠在她身上了吧?”
“我进来的时候看到你靠在她肩膀上了。”沈知衡的语气很平静,但眼神里带着一丝微妙的光,“别压着赞助对象。”
季青桐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我、我没有压着!我就是靠了一下!”
唐晚舟在旁边笑得不行:“青桐,认命吧,首席大人护短呢。”
季青桐红着脸,气鼓鼓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嘴里嘟囔着:“护短狂魔……”
沈知衡没有理会她的嘟囔,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叠海报,然后淡淡地补了一句:“海报印好了就贴出去,别拖到下周。”
“知道了知道了。”唐晚舟摆了摆手。
门关上之后,季青桐立刻转过头来,压低声音说:“你们看到没有?她刚才摸小眠的头发了!”
“而且她还说我靠在小眠身上不行!”
白槿在旁边冷静地开口:“她是赞助人。”
“赞助人就可以摸头发?”季青桐不服气。
“赞助人就可以。”白槿说,语气平淡,但眼底带着一丝笑意。
季青桐气得说不出话来,只能趴在桌上,拿额头磕桌面。
唐晚舟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把桌上的海报收拢好,站起来:“行了,别磕了,贴海报去。”
季青桐抬起头,额头红了一小块,她揉了揉额头,站起来:“走吧走吧,贴海报去。”
白槿也站了起来,拿起一叠海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还趴在桌上睡得正香的宁小眠,然后轻声说:“小眠,我们贴海报去了,你继续睡。”
宁小眠没有回应,只是翻了个身,把脸转向另一边,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
三个人都没听清她说了什么,但季青桐忍不住笑了:“她是不是说梦话了?”
“可能吧。”唐晚舟说,“走了走了,让她睡。”
三个人鱼贯而出,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关上。
宁小眠趴在桌上,呼吸均匀而绵长,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窗外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泛出一层温暖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