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条细长的金色光带横过床尾,落在宁小眠的脚踝上。
她是在一阵暖意中醒过来的。不是被子捂出来的那种闷热,而是从背后传来的、带着规律起伏的体温,像是一个恒温的暖炉把她整个人笼在里面。她的后背贴着某个柔软的身体,腰上横着一条手臂,箍得不算太紧,但刚好让她翻不了身。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视线从模糊慢慢变得清晰。眼前是沈知衡房间的墙纸——浅灰色底纹上印着细密的银色波纹,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泽。她盯着那片墙纸看了大概有十秒钟,大脑才开始缓慢地运转。
昨晚省赛决赛打完,她累得连庆祝晚会的门都没进,站在场馆走廊里就开始打晃。沈知衡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直接把她带回了自己的宿舍。她记得自己进门的时候意识已经断断续续了,好像在沈知衡的帮忙下换了睡衣——那件睡衣现在正穿在她身上,是丝质的,领口有点大,滑落了一半,露出半边肩膀。
宁小眠的脖子慢慢僵硬起来。她能感觉到贴在自己后颈的呼吸,温热、均匀、带着一点薄荷牙膏的清凉气息——沈知衡的呼吸。那条横在她腰上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睡梦中无意识的动作,把她往怀里又带了带。
她的后背更紧地贴上了沈知衡的胸口。
隔着两层薄薄的睡衣布料,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对方身体的曲线和温度。沈知衡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呼吸吹动了她的发丝,痒痒的,从头顶一直痒到心里。
她僵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被子下面,她的脚趾蜷起来,抓着床单。心脏跳得很快,咚咚咚的,她怀疑沈知衡肯定能听到——因为她们贴得太近了,近到她甚至能感觉到沈知衡心跳的节奏,沉稳而缓慢,和她的慌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宁小眠听到远处有鸟叫声,还有隔壁宿舍隐约的洗漱声。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轻,大概是早起去晨练的同学。一切都很正常,很正常的一个早晨,除了她被沈知衡像抱玩偶一样搂在怀里这件事。
她试着动了一下——只是微微地、试探性地动了一下肩膀。
腰上的手臂立刻收紧了几分,把她箍得更紧了。
宁小眠放弃了挣扎。她躺回原位,盯着墙纸上的银色波纹,开始努力思考要怎么在不吵醒沈知衡的情况下把自己从这道怀抱里解救出来。一个方案是等她睡熟之后自然松手——但沈知衡的手臂箍得很稳,完全没有要松开的迹象。另一个方案是她装作翻身,趁势滚到床的另一边——但以沈知衡的警觉性,她动一下对方就会醒。
这个怀抱太舒服了。沈知衡的体温刚好比她的体温高那么一点点,像是一个量身定做的暖炉。被子里有沈知衡身上那种淡淡的气息,不是香水,也不是沐浴露,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属于沈知衡本人的味道,干净的、微凉的、带着一点纸张和墨水的气息。
宁小眠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个味道。甚至可以说,她很喜欢。
她咬着下唇,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试图用枕头降温。枕头也是沈知衡的,上面有同样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立刻屏住了呼吸。
沈知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低哑和慵懒,像是一块温热的丝绒擦过她的耳朵。
沈知衡醒了。她什么时候醒的?是刚才她动肩膀的时候?还是更早?她是不是一直在装睡,等着看自己会有什么反应?
“我……我没抱你。”宁小眠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带着明显的底气不足,“是你抱我。”
“嗯。”沈知衡的下巴在她头顶蹭了蹭,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是我抱的。所以我在问你抱够了没。”
“那是你该问的问题吗?”宁小眠终于忍不住抬起头,扭过头看向身后的人。沈知衡正半睁开眼睛看着她,晨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睫毛染成淡淡的金色。她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嘴角却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是那种“我早就醒了只是在看你反应”的坏笑。
“没有。”沈知衡说,“刚醒。”
“真的。”沈知衡眨了眨眼睛,表情无辜得不像真的,“我比你晚醒大概三分钟。这期间你一共动了两次肩膀、一次腿,还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屏住了——你是不是在闻我的枕头?”
宁小眠的脸红得快要冒烟了。“我没有!”
“好吧,没有。”沈知衡从善如流地改了口,但眼神里的笑意根本藏不住。她松开环在宁小眠腰上的手臂,撑起上半身,活动了一下被压了一整晚的肩膀。
宁小眠趁机往床的另一边滚了半圈,拉开了一点距离。她抱着被子坐起来,发现自己的头发睡得乱成一团,睡衣的领口滑到了肩膀以下,露出半边锁骨。她赶紧把领口拉好,又拢了拢头发,假装自己很镇定。
沈知衡坐在床边,看着她做完这一系列动作,然后说了一句:“终身条款包含晨安吻。”
“你的赞助合同第四十七条附则。”沈知衡的语气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她从床头柜上拿过自己的通讯徽章,点开一份电子文件,把投影界面转向宁小眠,“写得很清楚——‘甲方有权在每日早晨向乙方提供晨安吻一次,以维持双方良好的合作关系’。”
宁小眠瞪大了眼睛,凑过去看那份合同。投影界面上的文字密密麻麻的,她找了半天才找到沈知衡说的那条附则,然后发现那个条款的字体比正文小了两号,位置也很隐蔽,藏在“附则三·甲方额外福利条款”下面。
“这……这什么时候加进去的?”宁小眠的声音都变了调,“我签合同的时候根本没看到这个!”
“第二页的附则区,很显眼。”沈知衡面不改色。
“哪里显眼了!这字体都快比蚂蚁还小了!”
“你看得见就行。”沈知衡说完这句话,朝她倾过身来。宁小眠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后背撞上了床头柜,无路可退。沈知衡的呼吸近在咫尺,她能看清对方睫毛的弧度,和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一个脸已经红透了、头发乱糟糟、看起来完全处于劣势的自己。
然后沈知衡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她的耳尖。
温热的一触,像是蜻蜓点水,又轻又快,带着一点薄荷牙膏的清凉气息。宁小眠的耳朵敏感地抖了一下,一股酥麻从耳尖蔓延到半边脸颊,然后是脖颈,然后是整个后背。她的手指攥紧了被角,呼吸停了半拍。
沈知衡已经直起身,下了床,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干净的衬衫,头也不回地走向浴室。她的声音从浴室门口传来,带着一点笑意:“我去做早餐,你再躺一会儿。”
浴室的门关上了,然后是水龙头被打开的声音。
宁小眠坐在床上,抱着被子,盯着浴室紧闭的门,好半天没有动。她用被子裹住自己,把半张脸埋进被沿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被子里还有沈知衡的味道,和刚才她贴在对方怀里时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伸手摸了摸刚才被亲到的位置,指尖触到耳尖的时候,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缩了缩。
“终身条款……”她小声嘟囔了一句,然后把整张脸都埋进了被子里,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分不清是害羞还是恼火的呜咽。
厨房里传来油锅加热的滋滋声,然后是鸡蛋被磕开的清脆声响。宁小眠从被子里探出头,闻到一股黄油煎吐司的香气,混着咖啡豆研磨的苦香,从半开的门缝里飘进来。
宁小眠犹豫了两秒,还是掀开被子下了床。她的脚踩在地板上,软绵绵的,有点发飘——大概是因为昨晚的魔力量消耗太大,还没完全恢复。她扶着墙走到房门口,探出半个脑袋,看到沈知衡站在开放式厨房的灶台前,围了一条浅灰色的围裙,正把煎好的吐司从平底锅里夹到盘子里。
晨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沈知衡的侧影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她切水果的动作很利落,刀工精准,苹果块大小均匀,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边缘。
宁小眠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沈知衡头也没回,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洗漱台上有新牙刷,毛巾在架子上。十分钟后开饭。”
宁小眠“哦”了一声,转身朝浴室走去。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知衡的背影,然后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沈知衡切水果的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她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不客气。”
宁小眠走进浴室,关上门,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镜子里的女孩头发乱得像鸡窝,脸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眼睛亮亮的,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好几秒,然后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冷水打在脸上的时候,她才觉得自己的心跳慢慢回到了正常频率。她挤好牙膏,开始刷牙,刷着刷着,又想起了刚才那个落在耳尖上的吻。
宁小眠含着牙刷,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