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决赛的对阵表贴出来的时候,虹桥学院的休息区安静了整整三秒。
四进二的对手是南城学院——省赛传统强队,去年亚军。他们的战术分析师已经把虹桥前几场的录像翻了个底朝天,专门针对白槿的盾位做了两套压制方案,这在赛前放出的采访片段里已经被他们的队长亲口确认过。
“我们研究了白槿的防御节奏,”南城队长在镜头前笑得很自信,“她习惯在第三轮魔技循环后进入防御窗口期,只要抓住那个间隙,盾位就是纸糊的。”
白槿看完那条采访视频,面无表情地把平板扣在桌上,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没说任何话。
但她的手指捏杯子的力道,让塑料杯壁微微变形。
宁小眠坐在休息区的长椅上,脑袋靠在墙边,眼睛半睁半闭。她刚才趁赛前准备的时间眯了一觉,现在整个人还是软的,像一团刚从微波炉里拿出来的,热气还没散尽。
季青桐在旁边来回踱步,绑好的马尾在脑后甩来甩去,嘴里念念有词地复习着南城几个核心选手的魔技循环习惯。唐晚舟靠着另一侧的墙,手里转着一支笔,面前摊着战术板,上面画满了箭头和圈圈叉叉。
教练老周站在中间,手里攥着赛程表,额头上已经冒了一层细汗。
“第一局白槿对位他们那个突击手,”老周说,声音带着明显的紧绷,“他们的战术很明显——先消耗你的防御层数,然后等第二循环的窗口期一波灌伤害。”
白槿点了点头,表情没有变化,但宁小眠眯着眼看了她一眼,注意到她握杯子的手指关节更白了。
比赛按照省赛半决赛的标准流程进行——五局三胜制,每局双方各派三人上场,可以轮换。虹桥的前两局安排得还算顺利,白槿扛住了对方的针对,季青桐在第二局抓住对方的失误打了一波漂亮的收割,比分来到2:1。
他们换上来的是一个体型并不算高大、但移动速度极快的女生,专走偏门路线,不跟白槿正面硬碰,而是用高频变向绕后,专门打白槿的侧翼和后背。
白槿的盾位魔技是正面防御特化,侧后方向有明显的衰减区。这个信息在对方面前已经被研究透了。
第四局打了七分钟。白槿的防御层数被对方的连续变向消耗得干干净净,最后一次被绕后命中要害,护盾碎裂的声音在赛场上格外清脆。
老周的汗已经从额头流到了下巴。他拿毛巾擦了一把,转头看向休息区里剩下的可用队员名单——唐晚舟已经上过两局了,体力消耗不小;季青桐刚下来,还在喘气;剩下的替补队员里,盾位只有一个,但经验跟白槿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第五局,”老周嗓子发干,“我们得调整战术。白槿你先休息一轮,让——”
声音不大,软绵绵的,像刚从睡梦里捞出来。
但休息区所有人同时转头看向声音来源。
宁小眠靠在墙边的姿势没有变,眼睛还是半睁半闭的,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她在半梦半醒间无意吐出的一句呓语。她的头发有点乱,队服的拉链没拉到顶,露出里面浅灰色的圆领内搭,整个人看起来跟“输出”这两个字没有任何关系。
“我来输出。”宁小眠重复了一遍,语气依然很软,但这次她坐直了身体,把腿从长椅上放下来,脚尖在地上踩了踩,像是在确认自己确实醒了。
季青桐的喘气声停了,她瞪大眼睛看着宁小眠,表情像是在说“你认真的?”唐晚舟手里的笔也停了,她挑了挑眉,目光在宁小眠脸上停了几秒,然后嘴角微微翘起,什么也没说。
白槿的反应最直接——她放下杯子,走到宁小眠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问:“你清醒吗?”
“清醒。”宁小眠说,然后打了一个哈欠。
季青桐在旁边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老周急得头发都快竖起来了:“小眠,我不是不相信你,但第五局是决胜局,对面肯定全力输出,你一个——”
“我知道。”宁小眠站起来,拍了拍队服下摆上不存在的灰尘,动作慢吞吞的,像是完全感受不到周围的紧张气氛。她抬头看了一眼赛场方向,那边的灯光很亮,裁判已经在示意双方准备入场了。
“他们研究的是白槿的盾位,”她说,语气平平淡淡的,“但没研究过我。”
这句话说完,休息区安静了一秒。
然后老周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终挤出一句:“你有把握吗?”
宁小眠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转过身,朝入场通道的方向走去,步伐依然是那种软绵绵的、像是在踩棉花的感觉,跟平时去食堂吃饭没什么两样。
季青桐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小声嘀咕了一句:“她每次说要睡觉的时候也是这个语气,我分不清她到底是认真的还是在梦游。”
唐晚舟笑了一声,收起战术板跟了上去。
观众席上,沈知衡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手里拿着一瓶还没拧开的水。她看到虹桥学院的入场名单上出现宁小眠的名字时,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是一种早有预料的笑意。
她旁边坐着一个其他学院的教练,看到名单后皱了皱眉,低声说:“虹桥派那个睡神上来打决胜局?他们教练疯了吧。”
沈知衡没有接话。她拧开水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赛场上那个娇小的身影上,眼底的光很淡,也很温和。
赛场上的灯光聚拢,裁判确认双方选手就位。
南城学院派出的第五局阵容是一个高输出突击手加一个控制型辅助,标准的强杀组合。他们的队长在入场时看到宁小眠站在虹桥的出战位置上,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扯出一个不太相信的弧度。
宁小眠没有回答。她站在自己的起始位置上,低着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看起来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酝酿什么。
裁判举起手:“双方准备——三、二、一——”
哨声响起的同时,南城学院的突击手已经启动了。她的移动路线果然跟之前研究的一样,不走正面,而是沿着弧线轨迹快速切入,目标明确——绕过正面,打侧翼。
观众席上一片哗然。有人喊:“她愣着干嘛!”有人摇头:“果然靠不住。”
南城学院的突击手已经切到了她的右侧,掌间凝聚出一道锋利的魔技光芒,直刺宁小眠的侧腰——那个位置没有任何防御魔技的痕迹,完全不设防。
她重新睁眼的时候,右手抬了起来,五指张开,像是要握住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一把半透明的长剑,从她掌心的虚空中缓缓凝出。
剑身通透,像是月光被压缩成了实体,边缘泛着极淡的银蓝色光晕,剑格的位置没有任何装饰,只有流动的、像是星尘一样的细碎光点。整把剑没有剑鞘,就这样凭空出现在她的手里,仿佛从一开始就在那里,只是现在才被看见。
不是那种“观众还没反应过来”的安静,而是那种“所有人同时忘记了呼吸”的安静。
南城学院的突击手在距离宁小眠不到两米的位置猛地刹住了脚步,她的魔技已经蓄到了最大,但她的身体本能地停住了——因为她看到了那把剑,也看到了那把剑出现的方式。
解说台上一阵沉默之后,解说员的声音炸开了:“我——我没看错吧?那是梦域投影?虚空造物?宁小眠选手刚才在没有任何施法前摇的情况下,从虚空中凝出了一把实体武器——这是梦域系能力的公开化实战投影!各位观众,公开化以来,梦域系能力在实战中进行物理投影的记录——这是第一次!第一次!”
有人在喊,有人在拍座椅扶手,有人站起来举起手机疯狂拍照。那些原本等着看虹桥笑话的人张大了嘴,还没来得及合上。
南城学院的队长脸色变了,他冲突击手喊了一声:“别怕!投影撑不住的!上!”
突击手咬了咬牙,重新启动,掌间的光芒再次亮起,这次她不再试探,直接正面强冲,右手凝聚出一道螺旋状的魔技,带着破风声朝宁小眠的面门轰去。
动作很轻,像是抬手赶走一只飞过的蚊子。
那把半透明的长剑在她手里划过一道弧线,速度快到让人几乎看不清轨迹——剑刃碰到那道螺旋魔技的瞬间,半透明的剑气从剑身上剥离出来,像一道被拉长的月光,直直地切了过去。
螺旋魔技像纸片一样被从中间切开,碎成两半,消散在空中。
然后剑气没有停止,继续向前,切向南城学院的突击手。
她紧急架起了三层防御魔技,每一层都是她最拿手的护盾型魔技,在省赛前几场的表现中,这三层防御曾经硬扛过对面两个输出位的联手攻击。
但剑气碰到第一层的时候,那层防御裂开了。
剑气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在她身后的地面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不到两厘米深的痕迹。
突击手站在原地,三层防御魔技的碎片还在她面前飘落,像碎掉的玻璃纸。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对面那个娇小的、还在打哈欠的女生,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裁判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吹响哨子:“虹桥学院,胜!”
她没有走通道,直接从围栏翻了过去,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然后三步并两步冲到宁小眠面前,一把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是真的抱了起来,两只手卡在宁小眠的腋下,像抱小孩一样把她举高了一截。
“你——你什么时候练的!?”白槿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激动还是被剑气扬起的灰尘呛的。
宁小眠被举在半空中,双腿悬空晃了晃,表情有点懵:“先放我下来……”
“你太厉害了!”白槿没放,反而抱着她转了一圈。
宁小眠的脸瞬间涨红,手忙脚乱地抓住白槿的肩膀:“要吐了要吐了——真的——我中午吃的咖喱饭——”
白槿这才把她放下来,但手还搭在她肩膀上,用力拍了拍,笑得嘴角快咧到耳根:“回去请你吃三顿!”
季青桐和唐晚舟也跑了过来,季青桐一把搂住宁小眠的脖子,把她脑袋夹在自己胳膊底下,使劲揉了揉她的头发:“你藏得够深啊!什么时候学会的?”
“松——松手——”宁小眠的声音被夹得闷闷的,挣扎着从季青桐的胳膊里钻出来,头发已经乱成了鸟窝。
唐晚舟站在旁边,双手抱胸,嘴角带着笑,上下打量了宁小眠一眼,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可以啊,藏了一整个省赛,就等今天?”
宁小眠整理了一下被揉乱的头发,小声说:“没有藏……之前没试过。”
“没试过你就在半决赛上用?”唐晚舟挑眉。
“嗯。”宁小眠点了点头,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刚才试了一下,发现能用。”
季青桐的笑声戛然而止,她瞪着宁小眠,嘴角抽了抽:“你是说……你之前从来没在实战中用过这招?刚才那把剑是第一次?”
季青桐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白槿:“她想害死我们。”
白槿笑了出来,笑得很用力,弯着腰,一只手撑着膝盖,肩膀一抖一抖的。
赛场上的喧闹声还在继续,观众席上的讨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涌去,解说员还在那里反复回放宁小眠凝剑的那三秒钟慢镜头,嘴里念叨着“梦域投影”“历史性时刻”之类的词。
宁小眠被队友围在中间,头发乱糟糟的,队服也被揉皱了。她站在那里,手里那把半透明的长剑已经消散成光点,像是从未存在过。
然后她感到一阵熟悉的疲惫感从脚底涌上来,像是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一根弦。刚才凝剑的时候她还没觉得有什么,但现在那股劲儿过去了,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的眼皮开始打架。
观众席的通道口,沈知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进来。
她穿过人群,步伐不紧不慢,大衣的下摆在她身后微微摆动。她没有去跟教练或者裁判说话,而是直接走到宁小眠面前,一句话没说,先把大衣脱下来,裹在了宁小眠身上。
大衣很大,几乎把宁小眠整个人包了进去,只露出一张脸,头发还乱着,脸颊因为刚才的兴奋和困意的双重作用泛着淡淡的红。
“超载了,”沈知衡说,语气很平静,像是陈述一个事实,“回去睡。”
宁小眠抬头看了她一眼,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她往前迈了一步,脑袋靠在沈知衡的肩膀上,几乎是立刻就闭上了眼睛。
沈知衡伸手接住她,动作很轻,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腰,让她靠稳。
季青桐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这——这就睡着了?”
沈知衡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已经呼吸均匀的宁小眠,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怀里的人说话,又像是在回答季青桐的疑问:“她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完成梦域投影,精神负荷比睡着的时候大得多。能撑到比赛结束已经是极限了。”
白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宁小眠已经睡着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沈知衡把大衣的领口往上拢了拢,遮住宁小眠露在外面的半截脖子,然后一手扶着她的腰,半搂半抱地带着她往休息区的方向走去。
宁小眠靠在她怀里,呼吸平稳,脸颊贴着她肩膀的位置,偶尔在睡梦中轻轻蹭一下,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
身后的赛场上,解说还在激动地复盘那一道半透明的剑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轻声说了一句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话:“做得很好。”
宁小眠没有回答,但她的手指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攥住了沈知衡大衣的衣角,攥得很紧,像是抓住了一个不会松开的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