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赛场地设在省体育中心的主竞技场,八根巨型立柱撑起半透明的穹顶结界,将十一月的冷雨隔绝在外。场内能容纳两万人的环形看台座无虚席,空气中的魔力浓度高到让普通人的皮肤都泛起微微的刺麻感。
宁小眠站在选手通道入口,校服外套的领子竖起来,半张脸埋在里面,只露出一双困倦的眼睛。她昨晚睡得太晚了——都怪沈知衡帮她吹头发的时候太舒服,导致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好久才重新睡着,早上差点起不来。
“眠眠,你清醒一点。”白槿站在她前面,盾甲符文已经在她双臂上亮起了淡金色的光,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决赛了,对面是省赛三连冠的队伍,你能不能拿出点紧张感?”
“紧张了。”宁小眠闷闷地说,声音从领子里传出来,“紧张得想睡觉。”
旁边的季青桐正在活动手腕,闻言笑了一声:“行了,她就这样,等开打了自然就醒了。”
通道尽头的光越来越亮,主持人激昂的声音透过扩音符文传遍整个场馆,介绍双方队伍的声音震得穹顶都在微微颤抖。观众席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和掌声,无数荧光棒和应援牌在暗下来的看台上闪烁,形成一片流动的光海。
宁小眠跟着队友走出通道,踏上擂台的瞬间,脚下的感应符文亮起一圈蓝白色的光晕,确认选手身份。她眯着眼适应了一下灯光,视线扫过对面半场——三个人已经站定了,正在用相同的冷淡表情打量她们。
省赛三连冠队伍,来自北境第一魔女学院。
队伍配置很标准:一名专精防御的咒甲士站在最前,周身环绕着六面半透明的符文盾牌,缓慢旋转;一名中程咒术师站在中间位置,指尖已经凝聚着暗青色的咒力波动,显然做好了开局抢攻的准备;最后方是一名狙击型魔女,手持一把改装过的咒能长弓,弓身上镶嵌的四颗增幅魔晶正在充能,散发出的压迫感隔着半个擂台都能感受到。
三人身上都穿着深蓝色的校服外套,左胸口绣着金色的冠军徽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宁小眠看着那三枚徽章,眨了眨眼,然后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空荡荡的校服——她连俱乐部的徽章都忘了别。
“……好麻烦,打完再说吧。”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裁判站在擂台中央的高台上,确认双方就位后,举起右手,掌心的红色符文亮起。
“省赛决赛,镜像塔学院对阵北境第一魔女学院——三局两胜制,第一局,开始!”
红色符文炸裂成碎光,消散在空气中。
白槿第一时间展开了防御阵型,金色的盾甲符文从她脚下扩散开来,形成一个半透明的护盾罩住整个己方半场。季青桐同时启动,身形压低,脚下爆出一圈气浪,朝着侧面迂回突进,试图拉开对面的防线。
白槿的护盾刚撑起来不到三秒,对方那名咒甲士就动了。她抬手一挥,六面符文盾牌中的三面同时飞出,在空中拉出六道弧光,像三枚炮弹一样砸在白槿的护盾上。盾牌撞击的瞬间爆发出刺耳的金石声,护盾表面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
白槿脸色一变,脚下的防御符文立刻补上第二层,但对方的咒术师紧跟着出手了——暗青色的咒力凝聚成一条锁链,从侧面绕过了护盾的正面防御区,直接缠上了白槿的脚踝。
“糟——”白槿话音未落,锁链猛地收紧,将她整个人拽离了地面。
季青桐的突进被那三面飞回的盾牌截停,不得不进入近身缠斗。她的速度占优,但对方的咒甲士显然是个老手,六面盾牌配合得密不透风,每次季青桐试图突破都会被精准地挡回来,像撞上一堵移动的墙。
观众席上爆发出一阵惊呼,不少镜像塔学院的学生站了起来,紧张地盯着擂台。
宁小眠站在原地,看着白槿被咒力锁链拖拽着在半空中翻滚,看着季青桐被六面盾牌压制得寸步难行,看着对方那名狙击手已经拉开了弓弦,箭尖上凝聚的咒力光芒刺眼得像是第二颗太阳——
“眠眠!别发呆了!”白槿在半空中喊了一声,声音被风撕得断断续续。
宁小眠把校服外套的帽子拉下来,露出整张脸。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闭上眼睛。
就在她闭眼的瞬间,擂台上方的空气发生了肉眼可见的扭曲——像是一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波纹从她头顶的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扫过整个擂台区域。
对方那名狙击手放出了第一箭,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直取宁小眠的面门。
箭矢飞过擂台中线,飞过白槿破碎的护盾残片,飞过季青桐和咒甲士缠斗的区域——然后在距离宁小眠眉心不到三十厘米的地方,突然慢了下来。
像是一部被调慢了速度的影片,那支箭矢拖着咒力的尾焰,以肉眼可见的缓慢速度一寸一寸地向前推进,箭尖周围的空气都在扭曲,却怎么也无法突破那最后三十厘米的距离。
“梦域?!”对方的咒术师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她什么时候展开的?!”
她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整个人站在擂台中央,像是睡着了。但只有身处这片梦域的人才能感受到,空气中的魔力正在以恐怖的速度朝她汇聚,像是一个无形的漩涡,将整座擂台上的所有游离魔力都吸向她的方向。
她抬起右手,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划。
大量浓白色的雾气从她指尖涌出,瞬间弥漫开来,将整座擂台笼罩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雾障之中。雾气不是普通的水汽,而是掺杂了梦境粒子的特殊介质——对方那名咒术师试图用风系咒术驱散雾气,却发现咒力在雾中传播的速度被大幅削弱,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一样。
“散开!”对方的队长——那名咒甲士——立刻下达指令,“背靠结界壁,不要分散!”
梦域之内,她不需要用视线来定位对手。每一个人的魔力波动、呼吸节奏、心跳频率,都在梦域的感知范围内清晰地呈现出来,像是黑夜中的萤火虫。
宁小眠朝着那个方向伸出食指,指尖轻轻点了一下空气。没有光芒,没有声音,甚至连一丝魔力波动都没有——但那名咒术师掌心凝聚的咒力锁链突然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像是被橡皮擦从纸上擦掉了一样。
“什么——”咒术师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瞳孔猛地收缩。
她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宁小眠的第二指已经点向了她的咒力核心——那是每个高阶咒术师体内用来凝聚和储存咒力的枢纽,是咒术师的命门。一旦被破坏,轻则短时间内无法使用咒术,重则永久性损伤。
咒术师的身体猛地一震,感觉到体内的咒力像被抽走了支撑一样,瞬间溃散,四肢发软,膝盖一弯,直接跪在了擂台地面上。她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惊恐。
观众席上爆发出巨大的喧嚣声,所有人都在伸长脖子试图看清雾中发生了什么。解说台那边,主持人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了几个调:“天哪!发生了什么?北境第一魔女学院的咒术师突然跪地,似乎失去了战斗能力!梦域中的宁小眠选手到底做了什么?!”
雾障中,剩下的两人反应极快。咒甲士立刻回收所有盾牌,缩成密集的防御阵型护住自己和狙击手;狙击手则放弃了精准射击,改用散射,一连放出七八支咒力箭矢,试图用覆盖式攻击逼退宁小眠。
但箭矢进入梦域后速度减半,轨迹也变得飘忽不定,宁小眠甚至懒得躲,只是侧了侧头,让两支箭从耳边擦过去,剩下的全被她在身前造出的虚空裂隙吞噬了。
她打了个哈欠,眼泪都挤出来了。
“好困……”她小声抱怨了一句,然后伸出双手,掌心相对。
这一次她造出的不是雾气,而是无数细小的、透明的、几乎看不见的丝线。这些丝线在梦域中迅速蔓延,织成一张无形的网,从四面八方将对方剩余的两人包裹起来。
咒甲士感觉到空气中有异样的流动,下意识地加强了盾牌的防御,但那些丝线根本不碰盾牌——它们绕过盾牌,穿过盾牌与盾牌之间的缝隙,像活物一样缠绕上两人的脚踝、手腕、腰腹。
“挣脱!”咒甲士大喊,试图用魔力震断丝线。
但宁小眠造出的丝线是用梦境粒子编织的,物理和魔力手段都极难破坏。越挣扎,丝线反而缠得越紧。
不到五秒,两人就被捆了个结结实实,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季青桐从雾中冲出来,看到这个场景,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你这也太夸张了吧。”
宁小眠放下手,揉了揉眼睛,梦域缓缓收回,雾气也随之消散。擂台上重新恢复了清晰的视野,观众们终于看清了战况——北境第一魔女学院的三名选手,一个跪在地上喘气,两个被捆成粽子一样倒在角落。
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裁判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举起手宣布:“第一局,镜像塔学院胜!”
季青桐走过去把被捆的两人解开,白槿也从地上爬起来,身上的护甲符文已经碎了大半,但人没事。她走到宁小眠面前,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干得漂亮。”
宁小眠“嗯”了一声,声音软绵绵的,眼皮已经开始往下耷拉了。
第二局开始前有五分钟的休息时间,宁小眠坐在场边的椅子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白槿递给她一瓶水,她接过来喝了一口,差点连瓶子一起睡着。
“你这样还能打第二局吗?”季青桐蹲在她面前,有些担心地看着她。
“能……”宁小眠含含糊糊地说,“就是……打完可能要睡三天……”
第二局开始的哨声响起时,宁小眠站起来,晃了晃脑袋,重新走上擂台。对面也调整了战术,换上了一名替补选手,试图用纯近战速攻来压制宁小眠的梦域展开时间。
但宁小眠这次连眼睛都没闭——她站在擂台中央,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就那么半睁着眼睛,在对方冲到她面前的瞬间,直接一个物质归虚点掉了对方的武器。
那名替补选手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整个人僵在原地,表情像是见了鬼。
全场的欢呼声比第一局结束的时候还要响亮。
不到四分钟,第二局结束。镜像塔学院以二比零的比分,干脆利落地拿下了省赛冠军。
裁判宣布结果的瞬间,季青桐第一个跳起来欢呼,白槿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转身去和队友击掌。而宁小眠站在原地,听到裁判说出“冠军”两个字之后,像是终于完成了什么任务一样,整个人一松,膝盖一软,直接朝前栽倒。
白槿和季青桐同时转身,但有人比她们更快。
一道身影从选手休息区掠出,几乎是瞬间穿过半个擂台,在宁小眠倒地之前伸手接住了她。
沈知衡单膝跪在擂台地面上,将宁小眠整个人揽进怀里,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一只手环住她的腰,动作稳得像是演练过无数次。
宁小眠的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呼吸已经变得均匀绵长,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口水痕迹——睡着了,而且是那种深度睡眠,雷打不动。
沈知衡低头看着她,眼里的紧张在确认她没有受伤之后才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柔的无奈。她伸手把宁小眠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拨开,指尖在她眉心上轻轻按了按,确认没有魔力反噬的痕迹,然后收紧了手臂。
“辛苦了。”她的声音很低,像是怕吵醒怀里的人,“你赢了。”
她抬起头,看向裁判席,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颁奖典礼她就不参加了,奖杯由队友代领。”
说完,她抱着宁小眠站了起来,转身朝选手通道走去。
全场两万多名观众的视线都集中在那道身影上——沈知衡的校服外套被宁小眠压出了褶皱,但她走得稳而从容,怀里的人安安静静地睡着,像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事能打扰这场睡眠。
观众席上安静了几秒,然后不知道是谁带头鼓起了掌,掌声从零星变成一片,最终汇聚成雷鸣般的轰鸣,在穹顶下久久回荡。
解说席上,主持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用一种复杂的语气说:“……这就是永眠魔女。赢了决赛,然后在她最重要的人怀里睡着了。”
选手通道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沈知衡的嘴角微微上扬,手臂又收紧了一点。
她低下头,嘴唇贴着宁小眠的耳廓,轻声说:“好好睡吧,接下来交给我了。”
怀里的人像是听到了这句话,往她怀里又拱了拱,发出一声含糊的、满足的呢喃。
身后,颁奖台上的灯光亮起,金色的奖杯在光线下熠熠生辉。
但全场观众的目光,依然追随着那道抱着人离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