颁奖台的灯光在身后渐渐暗下去,选手通道的隔音门一关,外面的喧嚣就像被按了静音键一样骤然消失。
宁小眠被沈知衡抱着走完了整条通道,脸埋在对方肩窝里,呼吸均匀绵长,偶尔发出一声很小的鼾声。沈知衡的下巴贴着她的发顶,脚步不急不缓,像是怀里捧着一件易碎品。
休息室的门是感应式的,沈知衡侧身用肩膀顶开,径直走到沙发前,弯腰把宁小眠轻轻放了上去。她抽手的动作很慢,先让宁小眠的后脑勺落在沙发扶手上垫好的外套上,再慢慢从她腰下把手抽出来。
但她的手刚抽到一半,宁小眠就皱了一下眉头,闭着眼睛伸手一捞,抓住了她的手腕。
“……别走。”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从梦里飘出来的。
沈知衡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抓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指节泛白,力道不小,指甲盖下面还残留着赛后没有完全擦干净的灰。
她没挣开,反而在沙发边坐了下来,另一只手覆上宁小眠的手背,轻轻拍了拍:“不走,就在这儿。”
宁小眠的眉头松了一点,但手还是没放,反而往自己怀里拉了拉,把沈知衡的整只手臂都抱在了胸前,像抱一只巨大的毛绒玩偶。
沈知衡被她拽得身体微微前倾,索性调整了一下姿势,半靠在沙发扶手上,用空着的那只手把宁小眠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碰到她的皮肤时,宁小眠的体温让沈知衡的瞳孔微微一缩——比正常体温高了一度左右,赛后魔力过载的典型反应。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支浅蓝色的魔力稳定剂,单手拧开盖子,用指尖蘸了一点,轻轻抹在宁小眠的太阳穴和手腕内侧的脉搏处。凉凉的药液接触到皮肤,宁小眠的呼吸节奏立刻变得更平稳了一些。
“睡吧。”沈知衡的声音轻得像风,“我在。”
宁小眠的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陷入了更深的睡眠。
休息室里安静了大约十分钟。沈知衡靠在沙发扶手上,低头看着宁小眠的睡脸,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她的一缕发尾,一圈一圈地缠,再松开,再缠。
这不是普通的困意——沈知衡很清楚。决赛前她连续三天用全知视野推演了四个对手的战术路径,每天睡眠不足两小时,赛后肾上腺素一退,身体的亏空就像决堤一样涌上来。她本来打算等宁小眠睡熟之后再去旁边的小床上休息,但宁小眠抱她手臂抱得太紧,而她自己也确实没有多余的力气抽身了。
意识像是被温水慢慢淹没,从脚底漫上来,没过膝盖,没过腰,没过胸口。
沈知衡的头往旁边歪了一下,靠在沙发靠背上,睫毛颤了颤,最终安静地合上了。
她的呼吸变得绵长,和宁小眠的呼吸渐渐同步,一呼一吸,像潮水拍打同一片沙滩。
一开始是黑的,什么都没有,像她平时做梦之前的那种空白缓冲期。她知道自己是在梦里,但这种感觉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她做梦是自己构筑场景,像导演搭布景一样随心所欲。但这次,她像是被拉进了一个已经存在的空间。
黑暗渐渐褪去,露出一片灰白色的天空。
宁小眠站在一片荒芜的平原上,脚下是干燥龟裂的土地,裂痕像蛛网一样向四面八方延伸。空气中没有风,没有温度,没有气味,安静得连自己的心跳声都格外清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在梦里她的手是半透明的,边缘泛着淡蓝色的微光,像一团快要散开的雾。
“知衡?”她试着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环境里被吞掉了,没有回音。
宁小眠皱起眉头,迈步往前走。脚下的土地踩上去硬邦邦的,每走一步都会扬起一小撮灰白色的尘土,落在鞋面上像雪一样轻。
走了大约两分钟,她看见前方有什么东西——一个轮廓,越来越高,越来越清晰。
它们排列得整整齐齐,像一片被遗忘的陵园。每一块石碑都是灰白色的,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有的已经风化得看不清字迹,有的还保持着相对完整的形状。碑与碑之间的间距完全一致,像是有人用尺子量过,精准到近乎冷酷。
宁小眠的心脏突然跳得很快,那种不安不是来自外界的威胁,而是来自更深的地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碑底下呼唤她,用她听不懂的语言,但她的灵魂听得懂。
她走到最近的一块石碑前,蹲下身,伸手去拂碑面上的灰尘。
指尖触到石碑表面的瞬间,一阵剧烈的刺痛从指尖窜上手臂,像是被高压电流击中。宁小眠闷哼一声,整个人被弹出去两米远,摔在地上,半透明的手指剧烈颤抖,边缘的蓝光闪烁不定。
她咬着牙爬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的蓝光暗淡了不少,像是被什么东西吃掉了一块。她活动了一下手指,确认还能动,然后抬头看向那块石碑。
灰尘被她的触碰震落了一部分,露出了碑面上刻着的字。
那些字不是现在通用的魔文,笔画古老而锋利,像是用刀尖一下一下凿进去的。但宁小眠认识——不是认识字体,而是认识内容,就像有人把这段记忆直接灌进了她的灵魂里。
她跪在原地,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周围的空气都开始发冷。然后她慢慢站起来,走向第二块石碑,拂去灰尘——“陈知渊”。第三块,“李知渊”。第四块,“林知渊”。
每一块碑上都有“知渊”两个字,只有姓氏不同。它们像一排排沉默的士兵,整齐地排列在这片灰白的平原上,延伸到视线尽头,一眼望不到边。
宁小眠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她回过头,看向自己碰过的那块“沈知渊”石碑,突然注意到石碑的底座上还刻着一行更小的字。
她又走了回去,蹲下身,眯着眼睛看了很久。
那行小字写着:第七百四十一世。全知之眼。陨于永夜历三七一年。享年十九。
“七百四十一世……”她喃喃地重复着这个数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全知之眼……”
她猛地站起来,转身朝更远的地方跑去。灰白的土地在她脚下飞速倒退,石碑一排一排地从她两侧掠过,像无数个沉默的见证者。她跑了很久,直到看见平原的尽头竖着一块巨大的、比其他石碑高出两倍的通天石碑。
那碑上没有名字,只刻着一句话。
宁小眠站在通天石碑前,仰头看着那句话,嘴唇微微张开。
碑文刻着:全知即诅咒。此碑祭所有以眼窥天机者。
她的眼眶突然发酸,酸到发疼,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涌上来,堵在喉咙口,怎么也咽不下去。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软,像是一阵风穿过石碑的缝隙。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穿着白色的旧式长袍,头发披散着,赤着脚站在灰白的土地上。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五官精致得像是瓷娃娃,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装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东西,深得像一口看不到底的井。
宁小眠认出了那双眼睛,即使变小了十倍她也认得出。
“……知衡?”她的声音在发抖。
小女孩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微微歪了一下头,用一种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语气说:“那是上一世的我。”
她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沈知衡——不,应该叫沈知渊——看着她光着的脚踩在龟裂的土地上,看着她身上那件白色的长袍下摆沾着灰,看着她平静得不像一个孩子的表情,突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沈知衡。
“这些碑……”宁小眠的声音哑了,“全都是你?”
小女孩没有回答,只是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脚尖。
宁小眠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她几乎是用扑的冲过去,一把将那个小小的身影抱进怀里。小女孩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团棉花,好像稍一用力就会散掉。她的皮肤冰凉,没有一点温度。
“疼不疼?”宁小眠把脸埋在小女孩的头发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每一次……疼不疼?”
过了很久,久到宁小眠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一只小小的手慢慢抬起来,轻轻放在了宁小眠的后背上。
“……习惯了。”小女孩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更加难过。
“不许习惯!”宁小眠猛地收紧手臂,把小女孩勒得更紧了,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不许习惯!这一世不一样了!这一世有我!”
小女孩没有说话,但宁小眠感觉到自己肩膀上的衣料湿了一小片。
她松开一点距离,双手捧着小女孩的脸,用拇指擦掉她眼角的泪痕——她自己脸上的泪还没干,两个人的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我护着你。”宁小眠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以前的事我管不了,但从现在开始,谁再让你疼,我就让谁消失。”
小女孩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属于“沈知渊”的、属于“沈知衡”的柔软。
宁小眠把她重新抱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小小的头顶上,闭上眼睛。
周围的灰白色开始褪去,石碑的轮廓渐渐模糊,天空裂开一道缝,有光从外面透进来。
宁小眠感觉到自己被一股力量往上拉,像是从水底浮向水面。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女孩——对方正仰着脸看她,嘴角弯着一道很淡很淡的弧线,然后她的身体变得越来越透明,最后化作光点,消散在宁小眠的怀抱中。
“我们外面见。”小女孩的声音在最后一缕光中消散。
休息室的天花板是白色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她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件不知道什么时候搭上来的毛毯,脖子后面枕着一个软垫。
沈知衡靠在沙发扶手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还在睡。她的手依然被自己抱在怀里,指尖微微发凉。
宁小眠盯着沈知衡的侧脸看了很久——睡着的沈知衡看起来和平时不一样。平时那张脸上总是挂着若有若无的、掌控一切的笑意,像一面永远照不出裂痕的镜子。但此刻她的眉毛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薄线,即使在梦里也带着一种紧绷的防御姿态。
她轻轻翻了个身,面朝沈知衡的方向,把那只被自己抱着的手往上抬了抬,贴在自己的脸颊边,用脸蹭了蹭她的手背。
过了大概半分钟,她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睛。
视线对焦花了几秒钟,然后她看见了宁小眠——醒着的宁小眠——正用一双红红的眼睛看着自己,眼眶里还汪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沈知衡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怎么了?哪里不舒服?魔力反——”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宁小眠突然坐起来,一把把她拉进了怀里。动作太猛,沈知衡被拽得整个人扑在宁小眠身上,下巴磕在她肩膀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你干嘛——”沈知衡的声音被闷在宁小眠的肩窝里。
宁小眠没说话,只是用力抱着她,抱得很紧很紧,像是怕她一松手人就会碎掉。
沈知衡察觉到不对了。她没有挣扎,安静地趴在宁小眠身上,手慢慢抬起来,轻轻拍了拍宁小眠的后背,像哄小孩一样。
“……你看到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宁小眠的身体抖了一下,然后闷闷地“嗯”了一声。
沈知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一口气,撑起一点身体,伸手擦掉宁小眠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冒出来的眼泪。她的指尖温热,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把宁小眠弄疼了。
“别哭。”沈知衡的声音温柔得像融化的糖,“我还在。”
宁小眠的眼泪反而掉得更凶了,她一把抓住沈知衡擦她眼泪的那只手,握在手心里,十指相扣,扣得紧紧的。
“以后不许再用全知用到昏倒。”宁小眠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但语气出奇地认真,“不然我就……我就把你的床变成水床,让你睡得腰疼。”
沈知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真正从眼底漾开的笑,很淡,但很好看。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手牵着手,谁也没有松开。
过了很久,宁小眠才吸了吸鼻子,低声说:“我今晚不去梦工坊了。”
沈知衡挑了挑眉:“你主动请假?”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意外。
“嗯。”宁小眠把她的手拉到自己的膝盖上,用两只手包着,像是在焐一块冰,“今晚我要陪你睡觉。”
沈知衡的耳尖微微泛红,但她没有抽手,反而反握住宁小眠的手,十指交错。
“……这可不像你会说的话。”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调侃,但尾音有些发抖。
宁小眠抬起眼睛看着她,眼眶还是红的,但目光坚定得不像平时那个慵懒软糯的小眠:“我认真的。你的梦里太冷了,今晚我帮你暖着。”
沈知衡的睫毛颤了颤,低下头,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两人在沙发上靠了很久,从坐着变成靠着,从靠着变成躺着。宁小眠的脑袋枕在沈知衡的胸口,沈知衡的下巴搁在宁小眠的发顶,一只手揽着她的肩膀,一只手插在她的发丝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
休息室里很安静,只有两颗心跳声,慢慢慢慢调到了同一个节奏。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突然被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
唐晚舟探头进来,嘴里喊着:“小眠你的奖杯我帮你扛回来了——呃。”
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因为她看见沙发上的两个人——宁小眠蜷在沈知衡怀里,沈知衡侧身环着她,两个人的头发交缠在一起,像是分不开的一团线。
宁小眠已经又睡着了,呼吸均匀。沈知衡也闭着眼睛,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唐晚舟站在门口,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默默地、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把门重新关上了。
门缝合上的最后一秒,她听见里面传来沈知衡低低的声音:“……谢谢。”
唐晚舟靠在走廊墙上,抱着奖杯,抬头看着走廊天花板上的灯,过了一会儿,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嘴角弯了起来。
她转身朝宿舍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白槿发了条消息:今晚别去休息室,有门禁。
唐晚舟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算了,来吧,我给你开门,你也该看看什么叫“真·狗粮暴击”。
走廊里传来唐晚舟被踹了一脚之后的惨叫声,但声音很快消失在拐角。
休息室里,宁小眠在睡梦中往沈知衡怀里又拱了拱,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
沈知衡没听清,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朵:“嗯?”
宁小眠的睫毛颤了颤,没有醒,但嘴角弯了起来。
“……我找到你了。”她梦呓道,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这一次……找对了。”
沈知衡的手指停在宁小眠的发丝间,停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低下头,嘴唇轻轻落在宁小眠的发顶上,很轻很轻,像是一个封印,一个承诺,一枚落在时间褶皱里的吻。
“嗯。”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找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