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枕头上画出一道窄窄的金线。宁小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嘟囔了一声,准备继续睡。
然后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硌在脸颊下面。
她迷迷糊糊地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纸张粗糙的边角,还有装订的钉书钉。她皱起眉头,把脸从枕头上抬起来一点,眯着眼睛看了一眼。
一沓a4纸整整齐齐地放在她的枕头边上,最上面一页印着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数字,标题是加粗的黑体字——
“魔力透支明细·第零七三号监测报告”。
她还没完全醒,大脑像泡在温水里的棉花,慢吞吞地转动着。她盯着那行标题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伸出手,把整沓纸拿起来,翻了一页。
第二页是一张表格,列着她过去一周的“异常魔力波动记录”。时间精确到分钟,地点标注了“梦工坊·地下层·私人炼金室”,波动等级从c到a不等,最后一行用红字标了一个数字。
总计透支:标准魔力量x42.7单位。
换算成通用魔力币:21,350。
她坐在床上,头发乱成一团鸟窝,睡衣的领口歪到一侧,露出一截锁骨。她手里攥着那沓纸,嘴唇微微张着,表情介于委屈和困惑之间。
“二十一万?”她的声音哑哑的,带着刚醒的鼻音。
“两万一千三百五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书桌方向传来,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念天气预报,“不是二十一万。”
沈知衡坐在她的书桌前,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姿态优雅得像是在参加什么高级茶会。她的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她的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她的面前摊着一本书,看起来像是在等宁小眠醒来的时间里顺便读了几页。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宁小眠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被偷袭的不满。
“七点十五分。”沈知衡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有二十分钟的起床缓冲期,现在还剩五分钟。”
宁小眠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账单,又抬头看了看沈知衡,然后又低头看了看账单。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角往下撇,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一只被淋湿的小猫。
“我又不是故意的。”她说,声音闷闷的,“梦里太顺手了嘛。”
沈知衡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她走到床边,在宁小眠身边坐下,床垫微微陷下去一点。她伸出手,从宁小眠手里拿过账单,随便翻了翻,然后放在床头柜上。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宠溺,“但魔力监测协会那边不管你是不是故意的。你的梦工坊在深度睡眠状态下释放了超出安全阈值的魔力波动,连续七天被系统捕捉到,系统自动生成了这份账单。”
宁小眠抱着枕头,下巴抵在枕头边缘,眼睛看着沈知衡,目光里带着一种可怜巴巴的哀求。
“不能……不能跟协会说一下吗?”她试探着问,“就说我在做实验,或者——”
“已经说过了。”沈知衡打断她,伸手帮她拢了拢散乱的头发。她的手指穿过宁小眠的发丝,动作很轻,指尖带着一点温热,“我昨天晚上就跟协会那边的负责人打过电话了。”
“然后他把罚款金额打了九折。”
宁小眠的眼睛又暗了下去。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沈知衡看着她埋在枕头里的后脑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成平常那副淡然的表情。她伸手拍了拍宁小眠的肩膀,说:“所以从今天开始,你要调整作息。”
宁小眠从枕头里抬起头,露出半张脸,一只眼睛看着她,带着一点警惕。
“每天多睡半小时。”沈知衡说,语气像是在宣布一项正式决议,“但不准在梦里加班炼金。”
宁小眠愣了一下,然后瞪大眼睛。
“多睡半小时?”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敢相信的惊喜,“那不是好事吗?”
“前提是不准加班炼金。”沈知衡强调了一遍,伸出手指戳了戳宁小眠的额头,“你的魔力量虽然大,但梦境炼金消耗的是深层魔力储备。你最近连续高强度运转,系统才会报警。如果再这么下去,协会那边可能会派人来强制检查,到时候就不是罚款的问题了。”
宁小眠揉了揉被戳的额头,嘟囔道:“知道了知道了……不加班就不加班嘛。”
她说完,又低头看了看床头柜上那沓账单,眉头皱了起来。
“两万一千三百五十……”她小声算着账,“我上个月卖药水赚了大概一万五,加上俱乐部的补贴和奖学金,大概能凑够一万八……”
“剩下的我帮你垫了。”沈知衡说,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嗯。”沈知衡站起身来,走到书桌前拿起自己的校服外套披上,“就当是赞助合同的附加条款。你欠我的,以后慢慢还。”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嘴角却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她的目光落在宁小眠身上,像是在看一只刚刚被自己捡回家的流浪猫。
宁小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谢谢你。”
沈知衡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不过,”她又补充了一句,“这份账单你自己收好。下次再收到这种东西,我就直接从你的赞助金里扣了。”
宁小眠抱着枕头,把脸埋进去,闷闷地说:“知道了……”
上午的课间,走廊里人来人往,声音嘈杂得像一锅煮沸的水。宁小眠趴在教室的课桌上,脸贴着桌面,整个人像是一滩融化的冰淇淋。
她的面前摊着那沓账单,已经被她翻了好几遍,每一页的数字都像是刻进了脑子里。她盯着那些数字,越看越觉得委屈——
梦里炼金太顺手了,那种感觉就像是困了很久的人终于躺到了一张软床上,根本停不下来。梦境里的工坊比现实的炼金室好用一百倍,材料取用方便,魔力流动顺畅,她只是在梦里多做了一点点工作而已,谁知道会监测到啊……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好奇的笑意。
宁小眠抬起头,看到苏弥站在她的课桌旁边,手里拿着一杯热可可,低头看着她面前摊开的账单。苏弥的眉毛挑了起来,嘴角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魔力透支明细?”她念了一遍标题,语气里带着一丝夸张的惊讶,“小眠同学,你这是干了什么?把学校的魔力发电站炸了?”
“没有。”宁小眠有气无力地说,“就是做梦的时候多炼了一点药。”
苏弥在她旁边的座位上坐下,把账单拿起来翻了翻,然后吹了一声口哨。
“两万多?”她挑眉,“你这叫天赋压榨自己。”
宁小眠趴在桌上,发出一声哀嚎。
苏弥看着她这副模样,笑了笑,把热可可放在桌上,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她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姐姐式的宠溺。
“别嚎了,又不是还不起。”苏弥说,“你不是上个月刚卖了一批药水吗?应该攒了不少钱吧。”
“那是我准备买新炼金炉的钱……”宁小眠闷闷地说。
“那正好,先还债。”苏弥笑着说,“炼金炉以后再买。”
宁小眠正要说什么,嘴里突然被塞进了一个圆圆的东西。
她愣了一下,舌尖碰到糖的表面,是一股清甜的薄荷味。她下意识地含住,抬起头,看到沈知衡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手里拿着一颗剥开的糖纸。
“先吃点甜的。”沈知衡说,语气淡淡的,“别趴在这里了,下节课要开始了。”
宁小眠含着糖,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声“谢谢”,脸颊微微泛红。
苏弥看了沈知衡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行,那我先回去了。”她说,朝宁小眠挥了挥手,“小眠,加油还债啊。”
宁小眠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含着糖,腮帮子鼓鼓的,像是一只仓鼠。她转头看向沈知衡,想说什么,但沈知衡已经转身走向自己的座位,只留给她一个笔直的背影。
下午的俱乐部训练,宁小眠站在训练场中央,面前是一排崭新的训练靶。
俱乐部的成员们围在场边,有的靠在墙上,有的坐在长椅上,目光都落在宁小眠身上。今天负责带训的学姐站在场边,手里拿着一块记录板,表情严肃。
“宁小眠。”学姐说,“今天你不能用梦境工坊辅助训练。”
“因为你上周的魔力波动超标了。”学姐翻了一页记录板,“协会那边发了通知,要求你控制梦境炼金的频率。今天训练测试你的体术和物质归虚能力,不依赖梦境工坊。”
宁小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
她叹了口气,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肩膀,站到训练靶前面。
第一轮是体术测试。学姐按下计时器,宁小眠深吸一口气,朝第一个训练靶冲了过去。
她的体术不算差,但也算不上顶尖。她的身体素质在同龄人中属于中等偏上,但因为平时太依赖梦境炼金和虚空造物,实战训练的频率一直不高。她的动作带着一点生涩,拳头砸在训练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但速度不够快,力量也不算特别突出。
俱乐部的队友们看着,有人小声议论,有人默默记录数据。
“她的体术比上周进步了一点点。”有人说。
“但是还是不够快。”另一个人接话,“要是遇到速度型的对手,她可能连对方衣角都摸不到。”
宁小眠听到这些话,咬了咬嘴唇,但没有停下来。
她完成了第一轮体术测试,然后开始第二轮——物质归虚训练。
学姐在场边设置了一排特殊训练靶,靶面覆盖着一层能量涂层,模拟各种类型的攻击——火焰、冰霜、雷电、黑暗侵蚀。宁小眠需要用手触碰靶面,用物质归虚的能力将能量涂层消解。
她站在第一个训练靶前,深吸一口气,伸出手。
指尖触到靶面的瞬间,火焰涂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消散在空气中。整个过程不到一秒,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宁小眠没有停,走向第二个训练靶。冰霜涂层——指尖触碰,归零。
第四个。黑暗侵蚀涂层——归零。
她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流畅,像是一台精准的机器。她的表情很专注,眼睛半眯着,嘴唇微微抿着,额角渗出一层薄薄的汗。
走到第七个训练靶的时候,她的眼皮开始发沉。
就是这一个哈欠,她的指尖触到靶面的瞬间,一股强大的虚空气息从她身体里涌出来,像是被打开了一道闸门。训练靶的能量涂层在一瞬间被吞噬,连带着训练靶本身——金属材质、支架、底座,全部化为虚无。
学姐手里的记录板差点掉在地上。她瞪大眼睛,看着训练场中央那个原本应该立着训练靶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凹陷,地面光滑得像被磨过一样。
“这……”学姐张了张嘴,“宁小眠,你——”
宁小眠自己也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一丝温热的触感,像是刚刚摸过一杯热水。
“我不是故意的……”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无辜的怯意,“我就是……打了个哈欠。”
有人小声说:“一个哈欠把训练靶打没了?”
另一个人接话:“不是打没了,是归虚了。物质归虚。”
“我知道是归虚。但是——一个哈欠?”
“她刚才不是说不是故意的吗。”
“不是故意都能把一个训练靶打没?那她要是故意的话——”
学姐咳嗽了一声,打断了队员们的议论。她合上记录板,看着宁小眠,表情复杂。
“今天的训练到此为止。”她说,“宁小眠,你跟我来一趟办公室。”
宁小眠低下头,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小学生,跟着学姐走出了训练场。
身后传来队友们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和压抑的笑声。
“我赌三杯奶茶,学姐会让她赔训练靶的钱。”
“那她不是刚欠了两万吗?再加一个靶子……”
宁小眠听到这些话,脚步顿了顿,然后走得更快了。
晚上回到宿舍,宁小眠洗完澡,穿着睡衣趴在床上,整个人像是一条被晒干的咸鱼。
体术训练消耗了大量体力,物质归虚训练又消耗了大量精神力,再加上那个意外消失的训练靶——她已经在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赔偿金额,然后发现自己的负债数字又往上跳了一截。
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她感觉到枕头下面有什么东西硌着手腕。
她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一张纸的边角。
她抽出那张纸,翻过来一看——是一张对折的便签纸,纸面是浅米色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墨水味。
干净利落的字,笔画清晰,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从容。
“债我替你背了一半。利息是明天中午陪我去天台吃午饭。”
她的心跳突然快了一拍,耳朵尖慢慢红了起来。她咬着嘴唇,把便签纸折好,塞回枕头下面,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她的脸埋在黑暗中,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
“利息是陪她吃午饭……”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闷在被子里,“那本金是什么……”
她没有继续想下去,因为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她闭上眼睛,嘴角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