俱乐部集会室在老图书馆西翼二层,窗户朝北,光线常年偏冷。今天的天色倒是好,下午三点的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长桌上拖出一道暖黄色的光带,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着。
宁小眠坐在靠窗的位置,下巴搁在桌面上,眼皮半垂着。她刚吃完午饭就想睡,但顾拾星说这周的情报汇总有重要更新,必须当面交——她当时在食堂被拦下来,嘴里还叼着半块红烧肉,含含糊糊说了句“那等我睡醒”,被顾拾星一把拽住外套帽子拖走了。
“你清醒一点,”顾拾星坐在她对面,把一沓文件摊在桌上,手指敲了敲最上面那张,“这周的猎巫活动轨迹偏移了,往北边靠了至少两座城市。你要是再睡过去,我就把情报塞你梦里。”
宁小眠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慢吞吞地说:“那你塞吧,我正好梦见。”
白槿坐在长桌另一头,闻言笑了一声,手边的茶杯差点晃出来。季青桐倒是没笑,她正低头翻自己手里的战术笔记,铅笔在页边画了几道线,头也没抬地说:“小眠,你要是真有这本事,下次省赛预选赛的战术推演你也梦一个,我们省得开会。”
“开会也挺好的,”宁小眠懒洋洋地换了个姿势,把脸转向窗外,“就是不让我睡不太好。”
“你上次开会睡了两个小时,还打呼了。”白槿好心提醒她。
宁小眠沉默了两秒,把脸埋进胳膊里,不说话了。
顾拾星叹了口气,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宁小眠身边,把手里那沓文件放在她面前:“行了行了,你先看看这个,重点我标了红线。你要是实在困,看完再睡,我保证不吵你。”
宁小眠从胳膊里抬起半边脸,瞄了一眼文件。红线条条道道,像是什么地图的标记。
顾拾星深吸一口气,伸手揉了揉太阳穴。白槿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季青桐终于抬起头,看了宁小眠一眼,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又低头继续写笔记。
“行,”顾拾星说,“我给你念,行了吧?你听着,听完再睡。”
宁小眠点了点头,重新把脸埋回胳膊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嗯”。
顾拾星拿起文件,正要开口,目光落在宁小眠披散的头发上。她的头发今天没扎起来,黑发从肩膀两侧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几缕落在桌面上,沾了一点文件上的墨水印。
“你头发怎么不扎?”顾拾星随口问了一句。
顾拾星啧了一声,低头翻了翻自己手腕上套着的几根备用的发绳——她常年备着三五根,自己用,也给队友应急。她挑了一根蓝色的,哑光的面料,上面缀着一颗小小的银色珠子,是她上周末逛夜市随手买的,不算贵,但颜色挺好看。
“别动,”她说,然后伸手拨开宁小眠后脑勺的头发,手指穿过发丝,拢成一束,动作熟练地绕了两圈,把发绳套上去,又调整了一下松紧。
宁小眠没动,只是从胳膊里抬起半边脸,眯着眼看了她一眼。
顾拾星退后一步,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成果,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了,扎起来更精神。你头发太散了,开会的时候挡眼睛。”
宁小眠伸手摸了一下后脑勺的发绳,触感光滑,珠子冰冰凉凉地贴在发尾上。她没说什么,只是“哦”了一声,继续趴着。
从她坐的位置,透过窗户玻璃的倒影,可以看到长桌对面的沈知衡。
沈知衡坐在靠门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文件,右手握着笔,笔尖落在纸面上,似乎正在批注什么。她的坐姿很正,背挺得笔直,校服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某场正式会议里走出来。
宁小眠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想看看她有没有注意到自己这边的动静。
她的笔尖平稳地在纸面上移动,速度不快不慢,每一笔都像是经过计算。她的表情也很平静,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淡淡的浅笑,像是看到了什么让她心情不错的条款或者数据。
宁小眠眨了眨眼,觉得好像没什么特别的。
她正要把脸重新埋回去,余光忽然捕捉到白槿的动作——白槿坐在长桌另一头,正低头喝茶,但她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她伸出脚,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季青桐一下。
她抬起头,先是看了白槿一眼,然后顺着白槿的目光,看了一眼沈知衡。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写笔记,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宁小眠注意到,她写字的动作比刚才快了那么一点点。
宁小眠皱起眉头,不太明白这是什么暗号。她转过头,想问问顾拾星是不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但顾拾星已经坐回自己的位置,正在翻另一份文件,嘴里念叨着“这个月的预算表怎么又超了”。
集会继续了大概四十分钟。顾拾星把情报要点快速过了一遍,白槿补充了几个防御阵型的调整建议,季青桐记了三页笔记,最后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可以下班”。顾拾星说“现在”,季青桐就合上笔记本站起来,第一个走出了集会室。
宁小眠全程半睡半醒,靠着窗户,太阳晒得她整个人暖洋洋的,眼皮越来越重。散会的时候白槿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才迷迷糊糊地站起来,跟着人群往外走。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沈知衡刚好从她身边经过。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停下来,只是走路的步伐稍微慢了那么半拍,目光从宁小眠后脑勺的发绳上掠过,像是看了一眼,又像是没有。
宁小眠没注意到。她正在打哈欠。
宁小眠回到卧室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她洗漱完,换了睡衣,习惯性地伸手去解头发上的发绳——手指摸到后脑勺的时候,她顿住了。
她愣了一下,手指在后脑勺又摸了一圈,头发散开的,没有任何束缚的痕迹。她低头看了看手腕——没有。又翻了翻外套口袋——没有。再翻了翻裤子的口袋——也没有。
“嗯?”她发出了一个疑惑的单音节。
她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检查了床头柜、书桌、椅子的靠背,又趴在地上看了一眼床底下。什么都没有。那根蓝色的发绳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不在她身上的任何一个地方,也不在她今天经过的任何一条路径上。
她站在房间中央,歪着头想了三秒钟。
她记得下午集会结束的时候她还在头上,后来去食堂吃饭,路上风挺大的,难道是那个时候被吹掉了?还是吃饭的时候蹭掉了?
这次她找得更仔细,连枕头底下和被子缝里都翻了。还是没有。
宁小眠站在床边,皱着眉头,有点不甘心。那根发绳虽然只是顾拾星随手给的,但颜色还挺好看的,她本来打算明天接着用。
她正准备去走廊里看一眼,卧室的门被推开了。
沈知衡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插在校服外套的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她的表情很平淡,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刚看完一份让她满意的报告。
“在找这个?”她从口袋里拿出那根蓝色的发绳,两根手指捏着那颗银色的小珠子,发绳在她指间轻轻晃了晃。
“怎么在你那儿?”她问,语气里带着一点困惑,但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丢了。”
“我收起来了。”沈知衡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收起来了?”宁小眠歪了歪头,“为什么?”
沈知衡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发绳,然后抬起眼,目光落在宁小眠的脸上,嘴角的笑意深了那么一点点。
这个回答的逻辑她一时没转过来。发绳还分合不合头型?她从来没听说过这种说法。她张了张嘴,想说“发绳不都一样吗”,但话到嘴边,她忽然觉得沈知衡的表情有点——说不上来——有点奇怪。
那种奇怪不是生气,也不是不高兴,而是一种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占有欲,藏在平静的语调和浅浅的笑意下面,像是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一脚。
宁小眠想了想,决定顺着她的话说。
“那你给我一根合头型的?”她问,语气里带着一点试探,还有一点不自觉的软。
不是平时那种浅浅的、礼节性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带着一点满足的笑意,眼睛微微弯起来,嘴角的弧度温柔得像是融化了的糖。
她从外套左边的口袋里取出一根发绳。
黑色的,细细的弹力绳,上面编着一根极细的银丝,在卧室暖黄色的灯光下微微闪着光。没有珠子,没有装饰,看起来很简单,但面料摸上去很柔滑,比普通的发绳质感要好很多。
宁小眠比她矮了将近一头,沈知衡低下头,目光落在她散开的头发上,伸手拢起她后脑勺的头发。她的动作很轻,手指穿过发丝的时候带着一点凉意,指尖擦过宁小眠的耳廓,沿着耳背的弧度滑到发际线的边缘。
她能感觉到沈知衡的呼吸落在她的额头上,温热的,带着一点淡淡的薄荷味。她的手指在她的头发里慢慢地、细致地整理着,把每一缕碎发都拢进去,然后绕了两圈,把发绳套上去,又调整了一下松紧,拉出一小截发尾。
整个过程大概只有十几秒,但宁小眠觉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她能感觉到沈知衡的指腹擦过她的耳廓时那种轻微的触感,像是羽毛扫过皮肤,痒痒的,又热热的。她的心跳声在安静的卧室里变得格外清晰,不知道沈知衡有没有听到。
“好了。”沈知衡收回手,退后半步,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成果。
她的目光落在宁小眠的耳朵上——红彤彤的,从耳垂到耳尖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宁小眠伸手摸了摸后脑勺的发绳。黑色的,银丝在指尖微微闪光,触感柔滑,绑得刚刚好,不紧也不松。
“以后我的才是最好的。”沈知衡说。
她的声音很轻,语气里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她写在合同里的条款。
宁小眠低着头,手指还在摸那根发绳。她的耳朵红得快要烧起来了,心跳快得像擂鼓,但她还是小声嘀咕了一句:“醋王。”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她没有反驳,只是轻轻笑了一声,然后伸手揉了揉宁小眠的头顶,手指在她的发丝间短暂地停留了一下,然后收回手,转身走出了卧室。
“早点睡。”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点慵懒的笑意,“明天别迟到。”
宁小眠站在卧室中央,手指还摸着后脑勺的发绳。那根黑色的银丝发绳在指间触感微凉,像是一枚小小的戒指套在头发上,存在感强烈得让她没办法忽视。
黑色的发绳在深色的头发上并不显眼,但那根银丝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是一颗星星落在发尾,低调又精致。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碰了碰自己的耳朵——还是烫的。
“醋王。”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小,语气却带着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
第二天早上,宁小眠起床洗漱的时候,特意对着镜子把那根黑色银丝发绳解下来,重新扎了一遍。她平常很少扎丸子头,因为嫌麻烦,但今天她试了两次,把头发盘成一个圆圆的丸子,用那根发绳固定住,又拉松了两边的碎发。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还行。
唐晚舟路过她房间门口的时候探了个头进来,看到她扎了丸子头,吹了一声口哨:“哟,今天这么精神?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闭嘴。”宁小眠说,但语气里没有凶意。
她走出房间的时候,在走廊里遇到了沈知衡。沈知衡正靠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看书,晨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在她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落在宁小眠的丸子头上,停了两秒。
很浅,很淡,像是春日里融化的第一片雪。
宁小眠别过头,假装没看见,但她走路的步子比平时轻快了一点。
后脑勺的银丝在晨光里微微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