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小眠打着哈欠从楼梯口走出来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急匆匆往回跑的二年级生。她侧身让了一下,肩上的外套滑落半截,又被她懒洋洋地拽回来。
“什么情况?”唐晚舟从她身后探出头,踮脚往人群里看了一眼,“省赛预选规则贴出来了?”
“贴出来了。”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回过头,表情有点微妙,“但……你们自己去看吧。”
她的语气让宁小眠的困意消退了一两分。
唐晚舟已经挤进人群里去了。宁小眠站在原地,没急着动,先慢吞吞地把外套拉链拉好,又揉了揉眼睛,这才不紧不慢地往公告栏方向走。
她到的时候,唐晚舟刚好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的表情说不上好看。
“学园只能推举三支队伍参加省赛。”唐晚舟的声音压得很低,眉头拧成一团,“但我们校内现在有四支俱乐部在竞争这个名额。”
宁小眠眨了眨眼,伸手扒拉开唐晚舟的肩膀,自己凑到公告栏前看了一眼。
省赛预选规则第五条:“本学园限推三支代表队参加省级预选赛,代表队资格由校内俱乐部排名、赛事积分及协会综合评估三项加权决定。”
而此刻贴在公告栏旁边的,是本学期校内俱乐部战力排名——
宁小眠盯着“第四名”那三个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打了一个哈欠。
“第四啊。”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就这个反应?”唐晚舟急了,“前三才能拿门票,我们第四!差一名!”
“差一名也是第四。”宁小眠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急也没用,回去想办法。”
她走路的步子依然不紧不慢,但唐晚舟注意到她攥着外套口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俱乐部集会室里,气氛比平时沉闷了不少。
长桌上摊着那份公告的复印件,顾拾星用红笔在上面画了好几道线,标注出关键条款。白槿靠着窗台,双臂交叠,眉心蹙着。季青桐坐在椅子上,一条腿不停地抖,显然在压着什么情绪。
宁小眠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下巴搁在桌面上,眼睛半睁半闭。
“所以现在的情况就是,”顾拾星推了推眼镜,指节敲了敲桌面上的复印件,“我们的综合排名是第四,但省赛名额只有三个。除非我们能在一个月内把排名拉到前三,或者找到别的途径拿到门票。”
“一个月拉排名?”季青桐哼了一声,“星辰和赤焰那两家的积分压了我们快四十分,白鸽也比我们高十五分。一个月追四十分,除非我们能在协会认证的大型赛事里拿冠军,否则根本没戏。”
“那就拿冠军。”宁小眠闭着眼睛说了一句。
季青桐愣了一下,看向她:“你说得轻巧——”
“我没说轻巧。”宁小眠睁开眼睛,目光平静得不像一个刚睡醒的人,“我只是说,如果只有这一条路,那就走这一条。”
白槿第一个笑了出声,声音不大,但很清脆。“小眠说得对,”她直起身,拍了拍手,“既然只有这一条路,那就走这一条。大不了拼一把。”
“拼是可以拼,”唐晚舟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但问题是,就算我们拿了校内赛冠军,协会那边的综合评估加权还是会拉我们后腿。我们的俱乐部成立时间短,商业合作和社
会影响力评分偏低,这个短板不是靠打一场比赛就能补上的。”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刚刚燃起的一点士气上。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门口。沈知衡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表情淡淡的,像是早就知道这里在开会一样。
“聊到哪了?”她走进来,顺手关上门。
“聊到商业合作和社会影响力评分。”顾拾星说,“这两项我们确实短板。”
沈知衡点了点头,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长桌上,翻开第一页,推到桌子中央。
宁小眠睁开眼睛,好奇地看了一眼。
那是一份企划书,封面印着“梦工坊炼金产品·俱乐部冠名赞助方案”几个字,下方是沈知衡的签名和协会认证的赞助商公章。
“梦工坊的产品资质我已经找人评估过了,”沈知衡拉开椅子坐下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高阶药水纯度达标率百分之九十七,中期炼器成品质量稳定度评分八点二。这个级别的产品线,够资格申请协会的‘创新炼金产品专项扶持名额’。”
她抬眼看着在座的众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名额,可以额外带一支俱乐部进入省赛预选。”
集会室里安静了三秒,然后炸开了锅。
“等等等等,”唐晚舟第一个反应过来,“创新炼金产品专项扶持名额?那不是给炼金工坊用的吗?跟俱乐部有什么关系?”
“条款第十六条附则,”沈知衡连文件夹都没翻,直接背了出来,“‘持有协会认证的专项扶持名额的炼金实体,可推荐一支合作俱乐部参加同级别赛事预选,名额不计入学园推举限额。’”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这条附则去年刚加的,知道的人不多。”
顾拾星已经飞快地翻出了协会规则手册,手指在目录里划了几下,翻到对应页面,看了几秒,抬起头,表情复杂地看着沈知衡:“……还真有。”
“所以,”沈知衡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转向宁小眠,“问题只剩下一个——小眠,你能不能亲自去一趟协会,把这个名额谈下来?”
宁小眠眨了眨眼,指指自己:“我?”
“你。”沈知衡的声音很稳,“梦工坊的注册法人是你,核心产品也是你的梦境炼金术。协会那边需要你本人做产品资质陈述和现场质检,别人代替不了。”
宁小眠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了一个很务实的问题:“谈判难吗?”
“协会主管姓方,出了名的难说话。”沈知衡坦诚地告诉她,“他手上卡过的创新项目不下二十个,有一半到现在都没过审。但他有一个特点——只看数据,不看人情。”
她看着宁小眠,目光里带着一种笃定的信任:“你的产品数据,够硬。”
宁小眠又沉默了几秒,然后慢吞吞地站起来,顺手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去吃午饭”,但脚步已经朝门口迈出去了。
沈知衡看着她的背影,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几分。
协会大楼坐落在城市东区,是一栋灰白色的老式建筑,外墙爬满了半枯的常春藤,窗户窄而高,透着一股老派机构的沉闷气息。
宁小眠跟着沈知衡走进大楼的时候,打了一个喷嚏。
“还好,”宁小眠揉了揉鼻子,“就是这楼里的味道有点冲——旧纸和墨水混在一起的那种味道。”
沈知衡没说话,只是在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顺手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了宁小眠的脖子上。
围巾还带着体温,暖烘烘的。宁小眠愣了一下,抬头看了沈知衡一眼,但沈知衡已经转过身,朝走廊尽头的谈判室走去了。
“跟上。”她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
宁小眠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低头跟上。
谈判室的灯是冷白色的,照得墙壁上的木质护墙板泛着一层灰扑扑的光。长桌对面坐着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边眼镜,表情冷淡,正是协会主管方誉。
他面前摊着宁小眠的梦工坊资质文件,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开口第一句话就让空气冷了几分。
宁小眠没急着坐下。她站在长桌前,歪了歪头,看着方誉,语气里带着一点刚睡醒的含糊:“哪里不全?”
“产品备案记录只有三个月,生产流程缺少标准化操作文件,原料来源登记信息不全,”方誉一条一条地列出来,语气平静而刻板,“你们的注册时间太短,产品谱系太单一,按照协会标准,不具备申请专项扶持名额的资格。”
唐晚舟站在宁小眠身后,脸色已经有点不好看了。顾拾星皱起眉头,正要开口,宁小眠却先一步动了。
宁小眠放下手,眼睛因为打哈欠泛出一点水光,但她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懒洋洋的从容。她伸手在面前的空间里随意一划,指尖像是撕开了一道看不见的裂缝——
虚空在她面前裂开一道窄窄的口子。
瓶身是透明的,液体呈浅金色,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荧光。瓶口封着蜡,蜡面上印着梦工坊的徽记——一个月亮枕头的简笔画,旁边绣着“永眠”两个字的小标签。
宁小眠把药剂瓶放在长桌上,轻轻推到方誉面前。
“这瓶是昨晚梦里炼的,”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早饭吃了什么,“你要不要现场质检?”
方誉的目光落在那瓶药剂上,停了两秒,然后抬起眼,看向宁小眠。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敲桌面的手指停下来了。
“你知道在协会谈判室里当众展示未经认证的炼金产品是什么性质吗?”他问。
“知道。”宁小眠说,又打了一个哈欠,“但我也知道,你们协会的质检标准只看纯度、稳定性和魔素残留三项。这瓶药水的纯度,你们检了再说。”
她的语气很软,但话里的内容一点都不软。
方誉沉默了几秒,然后偏头对身边的一个助理说:“叫质检师过来。”
质检师来得很快,是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年轻女人,穿着一件白大褂,手里提着一个便携式检测箱。她看到桌上那瓶药剂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但没有多问,直接打开检测箱,开始操作。
谈判室里的气氛安静得几乎凝滞。
唐晚舟紧张得攥着拳头,顾拾星推了推眼镜,目光紧紧盯着质检师的每一个动作。白槿站在角落里,双臂交叠,表情看似平静,但呼吸比平时浅了一些。
只有宁小眠,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看起来随时会睡着。
沈知衡坐在她旁边,没有看质检师,也没有看方誉,而是侧着头,看着宁小眠闭着眼睛的侧脸。她的目光很轻,像是怕吵醒她一样。
十分钟后,质检师摘下检测镜,表情有些微妙。
“方主管,”她转向方誉,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惊讶,“这瓶药水的纯度是百分之九十八点七,稳定度评分九点一,魔素残留低于千分之一——三项指标都超过协会高阶药水的标准线。”
他伸手拿起那瓶药剂,对着灯光转了转,看着液体里流动的浅金色光泽,沉默了很久。
宁小眠睁开眼睛,歪着头看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意:“所以,资质不全,产品来凑。这个名额,能谈吗?”
方誉放下药剂瓶,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目光落在宁小眠身上,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看起来随时会睡着的女孩。
“梦工坊的产品备案可以补充,标准化流程可以补交,原料来源登记我给你们一周时间补齐。”他说,语气依然冷淡,但措辞已经松动了,“但专项扶持名额不能直接给你们——协会规定,首次申请的项目必须先拿观察员门票,赢了才能转正。”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淡蓝色的卡片,推到长桌中央。
卡片上印着“省赛预选·观察员代表队”的字样,下方是一行小字:“本凭证持有者具备省赛预选参赛资格,获胜后可转为正式代表队名额。”
宁小眠看着那张卡片,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
“观察员门票?”她嘀咕了一声,“赢了转正,输了滚蛋?”
“对。”方誉说,嘴角难得地动了一下,“敢接吗?”
宁小眠把卡片揣进外套口袋里,打了一个哈欠,站起来。
走出协会大楼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昏黄的光,在灰白色的台阶上投下暖色的光斑。宁小眠走路的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像是那张卡片揣在口袋里,让她的脚步沉了几分。
唐晚舟和顾拾星走在前面,正在讨论观察员门票的赛制规则。白槿和季青桐跟在后面,偶尔插一两句话。
走到路边等车的时候,宁小眠终于撑不住了。她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眼睛里的水光比之前更明显,整个人晃了一下,然后自然而然地往旁边一歪——
沈知衡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放松下来。她没有躲开,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过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宁小眠的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了,睫毛在路灯的光线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含糊地嘟囔了一句:“门票拿到了……别吵我。”
沈知衡看着她的睡脸,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伸手,把自己外套脱下来,盖在宁小眠身上。
她侧过头,对正要开口说话的唐晚舟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她累了,”沈知衡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气音,“别吵她。”
路灯下,宁小眠靠在沈知衡的肩膀上睡得很沉。她的手指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攥住了沈知衡外套的衣角,攥得很紧,像是怕那张门票会飞走一样。
她就那么站着,让宁小眠靠着,目光落在远处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嘴角带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口袋里,那张淡蓝色的卡片在路灯的光线下隐隐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