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赛小组赛第二轮抽签结果出来的那一刻,俱乐部群聊里炸了锅。
顾拾星把对阵表截图甩进群里,配了一串感叹号:“我们打风暴眼!!!”
此时此刻,她正趴在俱乐部集会室的沙发上,脸埋在靠枕里,呼吸均匀,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外套滑落了一半,露出里面皱巴巴的校服衬衫。窗外的阳光照在她的后脑勺上,发丝在光里泛着暖棕色的光泽。
沈知衡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纸质版的比赛资料,一边翻一边用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宁小眠的后颈。她的动作很轻,指腹贴着宁小眠脖子后面那一片细软的皮肤,慢慢地画着圈,像是在安抚一只睡着的猫。
宁小眠在睡梦中哼了一声,往她的方向拱了拱,把自己更深地埋进靠枕里。
“她倒是睡得着。”季青桐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沙发上那团缩成一坨的人,嘴角抽了抽,“风暴眼啊,省赛老牌强队,去年四强,三个战斗专精,一个比一个能打。我们这边的主力选手在睡觉。”
“她睡醒了就能打。”沈知衡头也不抬地说,语气淡淡的,像是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季青桐噎了一下,想要反驳,但想了想宁小眠上一场干的事——让对面三个人集体睡死在赛场上——又把话咽了回去。
白槿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打印好的资料,递给沈知衡:“风暴眼的小组赛首轮录像,我托以前社团的朋友弄到的。她们主打消耗战,第一场打了四十分钟,对面被拖到魔力见底然后一波带走。”
沈知衡接过来,翻了两页,眉头微挑。
风暴眼的战术确实很明确——她们的三个战斗专精队员,两个前排一个后排,配合极其默契,前两轮基本不放大招,只用中低阶技能不断施压,逼对方持续消耗魔力进行防御和回击。一旦对方的魔力储备被磨到警戒线以下,三个人就会在同一时间爆发,用高密度的大招覆盖整个战场,不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
这种战术对绝大多数队伍都有效,因为绝大多数人的魔力储备是有上限的。打消耗战,拼的就是谁的蓝条更长。
而风暴眼的三个队员,恰恰都是以魔力储备见长的战斗专精。
“这是专门针对我们设计的?”季青桐凑过来看了一眼,皱眉,“她们知道小眠的魔力很夸张?”
“省赛级别的队伍,赛前都会做情报分析。”沈知衡把资料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了敲纸面,“上一场小眠让云岚全员入梦,她们肯定知道她的能力跟睡眠相关,但她们不一定知道她的魔力具体有多少。”
“是在赌。”沈知衡的嘴角微微勾起,“赌小眠的魔力不是无限的。”
季青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了一眼沙发上睡得正香的宁小眠,忽然笑了。
风暴眼的三名队员站在赛场一侧,表情专注而自信。
她们确实有自信的理由。省赛预选打了两轮,她们两战全胜,每一场都是干净利落的消耗战——前十五分钟慢慢磨,等对面魔力见底,然后一波大招带走。这个战术她们练了整整一个学期,配合已经刻进了肌肉记忆里。
她们的队长叫凌霜,一个扎着高马尾、眉眼凌厉的女生,战斗专精,主修冰系,是风暴眼的核心输出。她站在队伍最前面,目光扫过对面正在走上赛场的对手,微微眯起了眼睛。
“那个就是宁小眠?”她低声问身边的队友。
队友看了一眼走在队伍最后面的那个娇小身影——她正打着哈欠,眼角还挂着困出来的泪花,肩上搭着一件明显大一号的外套,走路的步子慢悠悠的,像是随时可能就地躺下。
“是,上一场就是她把云岚全员睡翻了。”
凌霜皱了皱眉。情报上说宁小眠的能力跟睡眠有关,但她没想到对方看起来真的这么……困。那种慵懒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困倦,像是三天三夜没睡觉的人被硬拽上了赛场。
“打起精神来,”凌霜收回目光,沉声道,“按照我们练的来,前十五分钟全力施压,逼她消耗。她再能睡,魔力总有底。”
比赛开始的一瞬间,风暴眼的两个前排同时前压,冰棱与风刃交错着铺展开来,像一张密集的网朝对面罩过去。后排的远程魔女紧随其后,火焰在指尖凝聚成细长的箭矢,瞄准了宁小眠的方向。
标准的消耗战开局——用持续的中低阶技能逼迫对方防御,消耗对方的魔力。
白槿举盾迎上,冰棱撞在盾面上碎成一片细碎的冰屑,风刃从两侧绕过去,被季青桐一剑劈散。宁小眠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眯着眼睛看了对面一眼,然后懒洋洋地抬起手,在身前画了一个圈。
一道淡蓝色的雾气从她指尖弥漫开来,像一层薄薄的水幕,在她面前展开。风刃撞上去,无声无息地消散了。火焰箭矢穿过雾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吃掉了,连火花都没溅出来。
物质归虚。她认出了这个能力——情报里有写,宁小眠可以将接触到的东西化为虚无。但这个能力的消耗应该很大,不可能持续使用。
前排的攻势更加密集了。冰棱、风刃、气旋、碎石,各种各样的中低阶技能像雨点一样砸过来,几乎没有间断。白槿的盾牌上已经布满了裂纹,季青桐不得不频繁移动来躲避那些绕过防线的攻击,而宁小眠依然站在原地,懒洋洋地抬手,雾气一次次地展开,把靠近她的攻击全部吞掉。
凌霜的额角开始渗出汗珠。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不安——对面的宁小眠看起来依然游刃有余,虽然她的动作越来越慢,哈欠打得越来越频繁,但她始终没有露出魔力耗尽的迹象。
“她怎么还有魔力?”前排的队友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我们压了十五分钟了,她至少挡了上百次攻击,这消耗……”
宁小眠的雾气开始变得稀薄了。她的眼皮垂得更低了,整个人看起来摇摇欲坠,像是随时可能睡着。她抬手挡掉一道冰棱的时候,动作明显慢了一拍,雾气差点没能完全吞掉那道攻击,碎冰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去,在校服上划出一道浅浅的口子。
“她快撑不住了!”她低喝一声,“准备一波带走!”
风暴眼的三人迅速调整站位,两个前排后撤半步,后排的远程魔女深吸一口气,开始凝聚大招。火焰在她的掌心翻滚、压缩、凝聚,变成一颗拳头大小的火球,表面跳动着刺目的白光,散发出灼热的气浪。
这是她的压箱底技能——爆炎弹,需要在较长时间内凝聚魔力,威力足以炸穿半面墙。她在训练中用这一招打碎过三个实战靶,威力不容小觑。
“就是现在!”凌霜大喊一声,同时双手猛地向前一推,一道粗壮的冰柱从她掌心射出,带着凛冽的寒气直扑宁小眠。冰柱与爆炎弹同时飞出,一冰一火,一左一右,封死了宁小眠所有闪避的路线。
这一波,她们要把宁小眠彻底打出局。
观众席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宁小眠站在赛场上,看着迎面扑来的冰柱和火球,歪了歪头。
她的眼睛里还带着困意,嘴角微微下垂,看起来像是被突如其来的大招吓了一跳。她的雾气已经稀薄到几乎看不见了,魔力似乎真的快要见底了。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个动作——缓慢的、漫不经心的,像是伸手去够一件放在高处的衣服。她的手指张开,指尖探入面前的空气,然后——
一道细长的、泛着银白色光芒的裂缝,从她指尖触碰的地方向两侧延展开来,像是有人在虚空中拉开了一道拉链。裂缝的边缘跳动着细碎的蓝色光点,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像是某种古老的东西在低语。
她的动作依然很慢,像是在翻找什么东西。手指在虚空中摸索了两秒,然后握住了什么——她轻轻一抽,从裂缝里拉出了一把剑。
剑身由纯粹的蓝色光芒凝聚而成,半透明,表面流转着细密的银色纹路,像是梦境的脉络在光中游走。剑柄是她随手捏出来的形状,刚好贴合她的手掌,没有多余的装饰,简洁利落。
裂缝在她抽出剑的一瞬间悄然闭合,像是从未存在过。
“虚空造物!!!这是——虚空造物!!!她是在比赛进行中直接制造了一把新武器!!!”解说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麦克风差点被他震掉,“这是活生生的虚空造物!宁小眠在魔力几近耗尽的情境下,从虚空里抽出了一把武器!!!”
观众席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喧哗声。有人在尖叫,有人在疯狂拍座椅扶手,有人直接站了起来,伸长脖子想要看清宁小眠手里的那把剑。
凌霜瞪大眼睛,看着宁小眠手里那把泛着蓝光的长剑,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想过宁小眠可能有后手,可能还有隐藏的魔力储备,可能还有别的什么防御技能——但她绝对没有想过,对方会在比赛进行中,当着所有人的面,从空气里掏出一把光剑。
这根本不在任何情报的预测范围内。
宁小眠握着剑柄,感受了一下手中的重量,然后抬起头,看向迎面扑来的冰柱和火球。
她的眼睛还是半眯着的,脸上依然带着困意,但她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谁说魔力耗尽就不能造?”她说。
她的动作依然看起来很慢,像是没有睡醒的人在伸懒腰。但就在那一瞬间,她手中的光剑亮了起来——蓝色的光芒猛地暴涨,剑身上的银色纹路像是活过来一样迅速流转,整个剑身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没有复杂的魔力运转,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剑,从上往下劈落。剑光划过空气,留下一道蓝色的弧线,像是有人用画笔在空气中画了一道温柔的波浪。
不是被劈开的碎,而是从内部瓦解的碎——冰柱在接触到剑光的瞬间,整个结构从核心开始崩解,像是一座被抽走了地基的高塔,一层一层地坍塌、碎裂、化为齑粉。冰屑在阳光下四散飞舞,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
爆炎弹撞上剑光的残余轨迹,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熄灭了。不是爆炸,不是被劈散,而是像被人吹灭的蜡烛一样,安静地、彻底地熄灭了。火焰消散在空中,连一丝青烟都没有留下。
她亲眼看到了那一幕——宁小眠一剑劈开了她们的组合大招。冰柱和爆炎弹,两个专精魔女倾尽全力的合击,被一个看起来快要睡着的人一剑劈没了。
剑光消散的瞬间,宁小眠已经动了。她的身形在赛场上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速度比之前快了整整一个档次,像是刚才那一剑打开了她身体里的某个开关。她几乎是贴地掠过去的,光剑拖在身侧,剑尖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溅起细碎的火花。
风暴眼的前排魔女还没反应过来,宁小眠已经到了她面前。
光剑从下往上撩起,剑身擦着前排魔女的防御屏障划过。屏障像纸一样被撕开,剑光在她的肩头留下一道浅浅的灼痕——不深,但足够让她失去平衡,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防御姿态完全崩溃。
宁小眠没有追击。她的身体顺势一转,剑光在空中画了一个半圆,转向了第二个前排魔女的方向。
这一剑更快,更轻,像是随手一挥。但剑光落在对方刚刚凝聚出来的冰盾上时,冰盾直接炸开,化作漫天碎冰。前排魔女被冲击波震退了好几步,双手发麻,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再次凝聚魔力。
凌霜终于反应过来了。她咬紧牙关,双手猛地合拢,在身前凝聚出一面厚实的冰墙——这是她能在最短时间内释放的最强防御技能。冰墙足有半米厚,表面覆盖着一层尖锐的冰刺,是她压箱底的防守手段。
光剑横斩,剑身亮到几乎刺眼。宁小眠的动作依然慵懒,像是随手挥舞一根不太重的树枝。但剑光落在冰墙上的那一刻,冰墙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然后整面墙像是被切开的蛋糕一样,沿着那条缝整整齐齐地分成两半,轰然倒塌。
她面前已经没有屏障了。宁小眠就站在她面前不到两米的地方,手里的光剑泛着柔和的蓝光,剑尖斜指着地面,上面没有沾上一丝冰屑。
宁小眠歪了歪头,看着她,打了一个哈欠。
“你还要打吗?”她问,语气懒洋洋的,像是问一个朋友要不要一起去吃午饭。
凌霜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的魔力还剩不少,她的队友们也还能继续战斗,但她心里清楚——已经没有胜算了。
这个看起来随时会睡着的女孩,在她们费尽心机消耗了二十分钟之后,当着所有人的面,从空气里抽出了一把剑,然后一剑劈开了她们的大招,再然后三剑把她们的前排和防御全部拆光。
这根本不是消耗战能解决的问题。
后排的远程魔女咬了咬牙,想要再凝聚一枚爆炎弹。但她刚抬起手,一道风刃就从侧面飞过来,精准地打在她的手腕上,打断了她的凝聚。
季青桐站在不远处,手里的剑还保持着挥出的姿势,朝她笑了笑:“不好意思,补刀时间到了。”
后半场的战斗已经没有悬念了。风暴眼的三人被宁小眠的三连击打崩了阵型,士气也跌到了谷底,面对季青桐和白槿的围攻,不到三分钟就全部被淘汰出局。
裁判宣布比赛结束时,观众席上的喧哗达到了顶峰。
“虚空造物!省赛小组赛,一个一年级新生,在比赛进行中完成了虚空造物!”解说的嗓子已经哑了,但他依然在拼命地喊着,“这在大赛历史上从来没有出现过!从来没有!这是一个历史性的时刻!”
宁小眠没有听解说的喊叫。她站在赛场上,手里的光剑依然泛着微弱的蓝光,剑身上的银色纹路缓缓流转,像是活着的生物在呼吸。她低头看了看剑,然后歪了歪头,似乎在想该怎么处理它。
沈知衡依然站在通道口,双臂抱在胸前,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她的目光落在宁小眠手里的光剑上,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
宁小眠走到她面前,停住脚步,然后伸手把光剑递了过去。
“送你。”她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递一支笔,“我梦里还炼了好几把,不够我再造。”
沈知衡低头看着递到面前的光剑,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接了过来。
她的手指触碰到剑柄的瞬间,剑身上的蓝色光芒微微跳动了一下,像是认出了新的主人。剑柄上还残留着宁小眠掌心的温度,温温热热的,像是刚刚握过一杯热水。
沈知衡握着剑柄,轻轻挥了一下。光剑在空中划出一道细长的蓝色弧线,剑身的重量和平衡感恰到好处,像是专门为她量身打造的一样。
她抬起头,看着宁小眠,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昨晚做梦的时候。”宁小眠又打了一个哈欠,揉了揉眼睛,“梦到自己在炼器,顺手做了几把。醒来发现真的在床边放着,就带过来了。”
沈知衡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剑柄,感受着上面残留的温度和梦境能量的余韵。她的目光落在剑身上流转的银色纹路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声笑了。
宁小眠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想好。你取一个?”
沈知衡低头看着手中的光剑,剑身的蓝色光芒在她眼底映出细碎的光点。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就叫‘梦痕’吧。”
“梦痕……”宁小眠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还挺好听的,于是点了点头,“行,就叫梦痕。”
她说完,身体晃了一下,然后非常自然地往沈知衡身上倒了过去。额头抵在沈知衡的肩膀上,鼻尖蹭到她的脖颈,温热的呼吸洒在她的皮肤上,带着淡淡的困意。
“好困……”宁小眠含含糊糊地说,“让我睡一会儿……”
沈知衡一只手握着光剑,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按住了宁小眠的后脑勺,手指穿过她柔软的发丝,慢慢地揉了揉。
观众席上,喧哗声依然在持续。记者们已经冲向了采访区,论坛上的帖子刷屏速度达到了本届省赛的新高。但通道口的那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靠着,安静得像是一幅画。
阳光从天窗倾泻下来,照在沈知衡手中的光剑上,剑身上的银色纹路在光里微微闪烁,像是梦境的印记,被刻进了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