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赛第三轮的场地换到了省魔女协会主竞技场。
宁小眠站在选手通道入口,眯着眼往场地中央看了一眼。穹顶的照明魔晶阵列把整个竞技场照得如同白昼,地面铺着深灰色的抗冲击地砖,四周的观众席已经坐满了八成,人声嗡嗡地回荡在巨大的空间里。解说台设在场地东侧的高台上,两面巨大的投影魔晶屏悬在半空,实时转播场上的每一帧画面。
她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一点泪花。
“醒了没?”白槿从她身后走过来,盾牌背在背后,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醒着呢。”宁小眠揉了揉眼睛,声音软绵绵的,“就是今天起太早了……六点半就集合了……”
白槿无奈地看了她一眼:“第三轮比赛十点才开始。”
“对啊,十点。”宁小眠理直气壮地说,“我平时十一点才起床。”
选手通道里陆续走出来其他两支队伍的成员。省赛第三轮是三队混战赛制——三支队伍同时入场,每队五人,场地中央放置三面不同颜色的阵旗,率先夺得本队颜色阵旗并守住三十秒的队伍晋级。规则听起来简单,实际操作起来却极其考验战术配合和临场应变,因为另外两支队伍会互相牵制,也随时可能联手先淘汰最强的对手。
宁小眠所在的云中俱乐部抽到了二号位,阵旗在场地中央偏右的位置,蓝色旗面。
她看了一眼对阵表上另外两支队伍的名字——南风学院代表队,以及一支叫“铁蔷薇”的社会俱乐部队伍。都不是省赛夺冠的热门队伍,但能打到第三轮的队伍,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弱旅。
“各位观众——”解说台上,一个中年男性的声音通过扩音魔阵传遍全场,“欢迎来到省赛第三轮的现场!今天首场对战的是云中俱乐部、南风学院代表队和铁蔷薇俱乐部!我是本场解说方鹤亭,旁边是我的搭档杨琳。”
“大家好,我是杨琳。”另一个女声接上,声音清亮干练,“今天这场看点很多啊,方老师。云中俱乐部在前两轮的表现非常亮眼,特别是他们的核心队员宁小眠,第一轮虚空造物秀了一把,第二轮更是在最后关头用梦痕光剑惊艳全场。”
“确实。”方鹤亭的声音带着一丝沉稳的笑意,“不过说实话,我个人觉得宁小眠的运气成分占了很大比重。第一轮她抽到的对手实力偏弱,第二轮虽然表现亮眼,但关键转折其实是沈知衡——啊,也就是云中俱乐部的首席观察手——提前预判了对手的战术走位。宁小眠的虚空造物能力确实有创意,但实战中这种靠‘梦’来驱动的方式太不稳定了,能不能在高压对抗中复制上一场的表现,我觉得要打个问号。”
宁小眠站在选手入场口,眼皮抬了一下。
白槿也听到了解说台上的话,眉头微微皱起,转头看了一眼宁小眠的表情。宁小眠的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依然是那副困倦的模样,只是眼睛稍微睁大了一点,像是在听一个不太有趣的故事。
“他说话一直这样。”顾拾星从旁边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方鹤亭,省魔女协会的老牌解说员,从业快二十年了,风格就是喜欢挑刺,尤其是对新人。他解说过的比赛,十个新人里面被他批评过八个。”
“另外两个是沈知衡那种级别的天才。”顾拾星耸了耸肩,“他不敢说。”
宁小眠“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入场信号亮起。三支队伍的队员从三个不同的入口同时走进场地。观众席上的欢呼声瞬间涌了起来,声浪在穹顶下来回弹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宁小眠走在队伍中间,白槿在前面开路,顾拾星在她右侧,另外两名队友跟在后面——一个叫程嘉的远程牵制手,一个叫林栩的辅助型治疗。
五个人站定位置,场地中央的三面阵旗在魔法屏障里缓缓旋转,蓝色、红色、绿色,旗帜上绣着各自队伍的徽记。
“比赛开始倒计时——”方鹤亭的声音再次响起,“十、九、八……”
“她又在打哈欠了。”杨琳笑着说,“看来宁小眠选手是真的容易犯困。”
“这其实是心理素质好的一种表现。”方鹤亭接话,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调侃,“或者说,还没完全意识到这场比赛的重要性。省赛第三轮,赢了就进八强,输了直接回家——这种高压环境下还能打哈欠,要么是天才,要么是还没睡醒。”
宁小眠听到了。她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声音挠到了痒处,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在倒数结束前的最后几秒里,轻轻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
魔法屏障落下的瞬间,三支队伍同时动了。
南风学院代表队的两名前锋直接冲向场地中央,目标明确——先抢红旗,再骚扰蓝绿两方的布阵。铁蔷薇俱乐部的阵型则更加保守,三名队员原地展开防御屏障,另外两名队员绕侧翼迂回,显然是打算等另外两队先消耗一波再进场收割。
云中俱乐部的战术是赛前就定好的。白槿举盾前压,程嘉在后方远程压制南风学院的冲阵,林栩保持中位随时准备支援。顾拾星负责情报观察和战术微调。
“云中俱乐部的阵型很有意思。”方鹤亭解说道,“白槿的盾牌压得很前,几乎到了中场线,这给了后方很大的空间。宁小眠站在盾牌后面,暂时没有动作——她是在等机会吗?还是还没睡醒?”
“方老师,我觉得你有点针对宁小眠选手了。”杨琳笑着打圆场,“她前两轮的表现摆在那里,还是值得期待的。”
“我没有针对,我只是说出一个事实。”方鹤亭的声音不急不缓,“魔女竞技不是靠运气就能赢的,尤其是在省赛阶段。宁小眠的虚空造物能力确实很有观赏性,但实战中这种能力的消耗和稳定性都存在很大的疑问。如果她今天无法证明自己的能力,那就只能说明前两轮的胜利确实有运气的成分。”
宁小眠站在场地里,听着解说台上的声音一句一句地飘过来。
她其实听得一清二楚。魔女的听觉远比普通人敏锐,再加上竞技场的扩音魔阵覆盖了每一个角落,解说台上说的每一个字都能清晰地落到她的耳朵里。她甚至能听出方鹤亭说“运气”两个字的时候,嘴角是微微上扬的——那是一种带着优越感的、过来人的姿态。
但宁小眠没有立刻做什么。她只是安静地跟在白槿的盾牌后面,偶尔打一个哈欠,偶尔揉一揉眼睛,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在课堂上撑不住要睡着的学生。
场上的战斗在第三分钟进入了第一个高潮。南风学院的两名前锋突破了程嘉的远程压制,逼近了云中俱乐部的阵线。白槿举盾硬接了一波冲击,盾面上炸开一圈青色的冲击波,把她震退了两步。
“白槿被压制了!”杨琳的声音提了起来,“南风学院的前锋配合非常默契,左路的突进和右路的牵制几乎同时到位——云中俱乐部的阵线在后退!”
“这就是我说的隐患。”方鹤亭接话,“云中俱乐部的战术体系过度依赖白槿的防御能力和沈知衡的预判。今天沈知衡没有上场,白槿一个人扛不住南风学院的双前锋压制。如果宁小眠再不发挥作用,这支队伍可能会在五分钟内崩盘。”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场上的局势。白槿的盾牌正在承受第二波冲击,盾面上的裂纹已经开始蔓延。程嘉的远程压制被南风学院的辅助魔法挡了下来,无法形成有效干扰。林栩正在给白槿加护盾,但她的魔力显然跟不上消耗的速度。
另外一边,铁蔷薇俱乐部已经开始向场地中央移动,显然是准备趁乱捡漏。
她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没有人注意到。白槿只感觉到身后有一阵微风掠过,然后就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她的盾牌侧面闪了出去,正面迎向南风学院的两名前锋。
“宁小眠动了!”杨琳的声音里带着惊喜,“她终于出手了!”
“终于出手了。”方鹤亭的语气带着一丝期待,但更多的还是审视,“让我们看看她这次能拿出什么——”
因为宁小眠伸出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抓。
她的手指合拢的瞬间,所有人都看到,竞技场上方的空气中裂开了一道细长的黑色缝隙。缝隙的边缘泛着淡淡的银光,像是被撕开的幕布。然后,从那条缝隙里,飘出了一张纸。
一张白色的、普通的、a4大小的纸。
纸张飘飘悠悠地落下来,精准地落在宁小眠的指尖上。她捏住那张纸,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转过身,面向解说台的方向,把那页纸正面朝上展示给全场。
观众席安静了大约零点五秒,然后爆发出巨大的笑声和欢呼声。
方鹤亭的解说麦克风里传来一阵短暂的沉默,像是他正在努力消化眼前发生的事情。杨琳的反应更快一些,她的笑声直接通过扩音魔阵传遍了全场。
“哈哈哈哈——方老师,看来宁小眠选手听到了你的解说啊!”杨琳笑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她在虚空中抽出了一张写着‘闭嘴’的纸——这、这操作也太有创意了吧?”
观众席上的笑声更大了。有人吹起了口哨,有人站起来鼓掌,还有人举起了手机疯狂拍照。竞技场里的气氛瞬间被点燃了,但点燃它的不是战斗,而是一张纸。
方鹤亭终于重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尴尬的干咳:“咳……这个,宁小眠选手的虚空造物能力确实很有个性。不过,在比赛中使用这种非战斗性的能力,我个人觉得有点——”
因为宁小眠在那张纸上写了一个字之后,又把纸翻了过来,在背面又写了一行字。然后她再次举起纸,展示给全场。
杨琳笑得连解说都说不利索了:“方、方老师,我觉得你还是先别说她了……她好像真的在听你说每一句话……”
方鹤亭沉默了三秒钟,终于稳住了情绪:“好吧,我承认宁小眠选手的这个操作很有创意。但比赛还在继续,南风学院的前锋已经——”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打断了他的话。
南风学院的那名前锋,正举着武器冲向宁小眠的身侧,然后所有人都看到——她手里的武器,在距离宁小眠不到两米的位置,忽然消失了。
不是被打飞了,不是被格挡了,是消失了。
就像是有人用橡皮擦把武器从现实里擦掉了一样,干干净净,连一丁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那名前锋愣了,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表情像是看到了鬼。
宁小眠收回手指,打了一个哈欠,然后歪头看着那名前锋,用软绵绵的语气问了一句,声音不大,但通过扩音魔阵传遍了全场:“武器都没了,还打吗?”
那名前锋张了张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观众席上再次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南风学院的前锋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又抬头看了看宁小眠的脸。宁小眠的表情非常真诚,真诚到让人分不清她到底是真的在问问题,还是在嘲讽。
但不管哪一种,这把都没法打了。
没有武器的前锋,在魔女竞技场上就是一个活靶子。她咬了咬牙,转头看向自己队伍的辅助,但辅助也是一脸茫然——她根本没看清宁小眠是怎么做到的,甚至没有感知到任何魔力波动的痕迹。
“我、我认输。”前锋举起手,声音有些憋屈。
裁判立刻宣布了南风学院前锋的退场。场上的局势瞬间发生了变化——原本的双前锋压制变成了单前锋孤军奋战,铁蔷薇俱乐部见状立刻调整了战术,放弃了捡漏的打算,开始转攻南风学院的阵旗。
宁小眠全程没有追着打。她就站在原地,又打了一个哈欠,然后慢悠悠地走回了白槿的盾牌后面,像一只完成了一次散步就回去睡觉的猫。
“刚才那个是‘物质归虚’。”杨琳在解说台上努力保持专业,“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宁小眠选手没有使用任何破坏性魔法,而是直接将对手的武器送入了虚空——这是一种非常罕见的空间系能力。方老师,你怎么看?”
他作为一个从业近二十年的老解说,见过很多天才选手,也见过很多稀奇古怪的能力。但“物质归虚”这种级别的空间操作,在省赛阶段出现,确实超出了他的预期。
“……确实很出色。”他终于说了这么一句,语气比之前收敛了不少,“宁小眠选手的这一手物质归虚,在省赛阶段确实少见。但比赛还没有结束,云中俱乐部需要——”
因为宁小眠在回到盾牌后面之后,又伸手从虚空中抽出了一张纸。这次纸上的字换了,只有四个字:“还没说完?”
观众席的笑声已经把解说台的声音完全淹没了。
接下来的比赛走向,基本上变成了宁小眠的个人表演时间。她没有主动出击,但只要对手靠近她三米范围内,武器就会在下一秒凭空消失。南风学院的另外两名队员相继缴械投降,铁蔷薇俱乐部在犹豫了片刻之后,选择了主动认输——他们不想在八强赛之前折损太多战斗力,更不想被一个打哈欠的女孩子当着全场的面把武器变没。
比赛结束的哨声响起时,云中俱乐部以压倒性的优势晋级八强。
宁小眠站在场地中央,眯着眼适应了一下阳光,然后转过身,对着解说台的方向,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运气好也是一种天赋,你羡慕吗?”
她的声音通过扩音魔阵传遍了全场,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杨琳在解说台上笑得直拍桌子:“方老师,人家问你了,你羡慕吗?”
方鹤亭的麦克风里传来一声非常克制的叹息,然后是几句含糊不清的回应,大概是“这个……我们……下一场比赛会更精彩”之类的话,但没有人真的在听他说什么了。
宁小眠转身走向选手通道,肩上的外套在走路时微微飘动。她走到通道口的时候,沈知衡正靠在那里等她,手里抱着那把她送的梦痕光剑,脸上挂着一个浅浅的笑。
“记仇的样子很可爱。”沈知衡轻声说。
宁小眠抬起头,困倦地看了她一眼:“他先说我的。”
“我知道。”沈知衡伸手帮她整理了一下外套的领口,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锁骨,“而且你说得也没错——运气好确实是一种天赋。”
“本来就是。”宁小眠嘟囔了一句,然后身体往前一倾,额头抵在沈知衡的肩膀上,“好累……刚才用了两次归虚……我要睡一会儿……”
沈知衡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人,伸出手轻轻按住了她的后脑勺,手指穿过她柔软的发丝,慢慢地揉了揉。
“睡吧。”她说,“后面的事我来处理。”
当天晚上,宁小眠在宿舍里收到了一封正式的信件。信封是米白色的,左上角印着省魔女协会的徽记,封口处盖着红色的蜡章。她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看了一眼。
措辞非常官方,先是表示对“不当言论”的歉意,然后解释说方鹤亭的解说风格“并非针对个人”,最后强调解说协会会加强内部培训,避免类似情况再次发生。信的末尾,还有方鹤亭本人的亲笔签名和一行手写的补充:“宁小眠选手,你的能力很出色,是我之前判断有误。抱歉。”
宁小眠看完信,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把信纸重新折好,然后转头看向正坐在她床上看书沈知衡,走过去,把那封信往沈知衡手里一塞。
沈知衡低头看了一眼手里被塞过来的道歉信,挑了挑眉:“这么重要的信,你就拿来当书签?”
“嗯。”宁小眠爬到床上,钻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反正我已经让他闭嘴一次了。他要是下次还敢说,我就再让他闭嘴一次。”
沈知衡轻轻笑了一声,把那封信夹进书页里,然后侧过身,伸手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宁小眠的背。
“好。”她说,“下次我帮你递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