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金教室的门是推拉式的,推开时会发出一声很轻的气压声,像是某种精密仪器的呼吸。
宁小眠跟着训练营的引导员走进这间教室时,第一反应是——好亮。
天花板上的魔法灯排成整齐的阵列,把整个房间照得没有一丝阴影。长条形的炼金台沿着墙壁一字排开,每张台面上都嵌着标准规格的炼金熔炉、反应皿、萃取装置和稳定支架。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混着某种金属粉末特有的涩感。
这是训练营专门为炼金课程准备的教室,设备规格比一般学院的炼金实验室还要高上一档。
“七点到九点是自由炼金课时,”引导员是个戴着细框眼镜的学姐,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各位选手可以在这里尝试炼制任何自己擅长的药剂或器具,助教会提供基础材料清单,特殊材料需要提前申请。如果有不懂的操作流程,可以随时问助教——”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人,补充了一句:“请不要浪费材料,每张台面的材料配额是有限额的。”
她其实不太确定自己能不能用这些设备——因为她从来没正经学过炼金仪器的操作流程。镜像塔学院的炼金课她倒是上过几节,但每次要么在睡觉,要么在快要睡着的边缘,老师讲的那些关于温度控制、反应时序、魔力灌注节奏的内容,她听进去的恐怕还不到三分之一。
自由炼金课正式开始后,其他选手很快各自选定了炼金台,开始忙碌起来。有人熟练地打开熔炉预热,有人拿着材料清单在货架前仔细对照编号挑选,有人已经开始用小刀处理草药的外皮,动作娴熟得像做过一百遍。
整个教室很快被各种声音填满——熔炉的低频嗡鸣、玻璃器皿碰撞的清脆声响、魔力注入时特有的空气震颤声。
她站在教室靠后的位置,目光慢吞吞地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一个不太起眼的位置——那里有一张炼金台,但旁边恰好有一小块空地,铺着一小块灰色的地毯,看起来像是之前有人休息时留下的。
然后她从自己的背包里掏出一个折叠枕头。
浅灰色的,布料很软,枕芯是记忆棉材质的,是她从家里带来的。她把枕头放在那块灰色地毯上,又掏出一条薄薄的小毯子铺在旁边,然后蹲下来,认认真真地把枕头拍松,调整到一个她觉得最舒服的角度。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卧室里准备睡觉。
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困惑和一丝不悦。
宁小眠回过头,看到一个穿着助教制服的年轻女人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份签到表,眉头微微皱着。助教大概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头发扎得很紧,戴着一副金边眼镜,表情严肃。
“炼金课不是休息室,”助教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明确,“如果你累了,可以回宿舍休息,但请不要在教室里睡觉。”
宁小眠眨了眨眼,看了看助教,又看了看自己铺好的枕头,表情无辜得像一只被抓住了偷吃零食的猫。
“我在炼了,”宁小眠重复了一遍,语气认真又软,“我睡觉的时候,就能炼。”
助教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明显的不信。
她大概见过很多种理由——设备坏了、材料不对、手感不好、魔力紊乱——但“我睡觉的时候就能炼”这个理由,她恐怕还是头一次听到。
“这位同学,”助教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但依然带着不解,“炼金是需要主动控制魔力流动的,睡觉的时候魔力是发散状态的,不可能——”
“可以的,”宁小眠打断了她,声音软软的,却莫名有种让人说不下去的笃定,“我试过很多次了。”
助教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宁小眠已经转过身,脱了鞋子,踩上那块小地毯,然后弯下腰,像一只找到了阳光位置的猫一样,慢悠悠地在枕头上蜷缩下来。
她甚至还把那条小毯子拉上来,盖住了自己的肚子。
“我真的在炼了,”她闭上眼睛之前,最后说了一句,“一个小时就好。”
助教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在“厉声制止”和“这人是不是有问题”之间摇摆了好几秒。
最终她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已经闭上眼睛的宁小眠,深吸一口气,在签到表上做了个标记,转身走了。
“一个小时,”她头也不回地说,“如果你没有拿出任何东西,我就叫值班导师来。”
这个词是宁小眠自己取的,因为她实在找不到更准确的说法来形容这个状态——每次她进入深度睡眠之后,意识深处就会出现一个完全由她掌控的空间。
那里没有墙壁,没有天花板,只有一片灰白色的虚无,像是被雾气包裹的空地。但在这个空间里,她可以随意操纵一切——虚空中的物质会听从她的意志凝聚成实体,材料的属性会在她的感知中变得透明,炼金的每一步流程都会像放慢的影像一样清晰地呈现在她面前。
她在现实中学不会的东西,在这里一学就会。
她在现实里做不对的操作,在这里一遍就能优化到完美。
宁小眠闭着眼睛,意识已经沉入了那片灰白色的空间。
她今天想试的东西很简单——清醒药剂。
这是一种非常基础的炼金药剂,市面上最常见的那种。作用是帮助服用者在短时间内保持高度清醒,消除疲劳感,常用于考试复习、长期监视任务和熬夜加班。
清醒药剂的配方她记得很清楚:清醒草萃取液、薄荷精露、星辉粉末、稳定剂,以及一点点微量的魔力催化剂。成本价大概在一千到一千二左右,市场售价一般在七万到八万之间——因为这种药剂虽然基础,但对炼制精度要求很高,稍微偏差就会导致药效下降或者副作用增强。
她在意识中先回忆了一遍清醒药剂的完整炼金流程——材料处理顺序、温度曲线、魔力注入的节奏——然后在脑海里默默地过了一遍。
灰白色的空间里,凭空浮现出几团模糊的光点。宁小眠伸出手,手指轻轻一勾,那些光点便凝聚成具体的形态——清醒草的枝条、薄荷的叶片、闪着微光的星辉粉末、透明澄澈的稳定剂溶液。
在梦境中,她对材料的感知是本能般的,就像人知道自己的手指在哪里一样准确。她抬手捏下一小段清醒草的枝条,手指微微一捻,草叶便在她指尖化成一滴翠绿色的液体,落在虚空中悬浮着的一枚透明容器里。
然后是薄荷精露——她只用了两滴,比标准配方少了一点点。因为她觉得标准配方里的薄荷比例有点过重,会导致药效太冲,服用后容易产生轻微的头痛。
星辉粉末她多加了一小撮,因为她想试着增强药剂的稳定性。
最后是魔力催化剂——她没有直接滴入,而是将魔力以极细的丝线状注入液体中,看着那团翠绿色的液体在她面前缓缓旋转,颜色从深绿慢慢变成浅碧,又变成几乎透明的翡翠色。
整个过程没有熔炉,没有反应皿,没有任何实体设备。
第一支成品的颜色偏深,在意识中呈现出的状态是“七成稳定,三成波动”。
于是她把那支成品直接散掉——物质归虚,那些已经凝聚成型的液体在她手中重新化作虚无的光点,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
这一次她调整了魔力注入的顺序,先注入三分之一,等液体稳定之后再注入剩下的三分之二。成品颜色比第一次浅了一些,稳定性提升到了八成半。
她把薄荷精露的量再减少了一点点,同时把星辉粉末的添加方式从“一次性加入”改成了“分三次逐步添加”。液体在她面前旋转、融合、变色,最终凝成一团清澈透亮、几乎没有杂质的翡翠色液体。
宁小眠在意识中点了点头,然后把这团液体分成了三份,分别装进三个透明的药剂瓶里。
整个过程,从她入睡到完成,在现实世界里只过去了不到一个小时。
炼金教室里的时钟指向七点五十五分。
助教正站在教室前方的操作台前,帮一名选手调试熔炉的温度参数。她的余光瞥了一眼角落——那个铺着枕头睡觉的选手依然蜷缩在地毯上,一动不动,呼吸平稳,睡得像个婴儿。
她正准备走过去叫醒她,忽然看到那个娇小的身影动了一下。
她的眼神还带着刚睡醒的那种迷茫,瞳孔有点涣散,像是还没完全从那个灰白色的世界里回到现实。她眨了眨眼,打了个哈欠,然后慢吞吞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手心里,凭空出现了三支透明的药剂瓶。
每支瓶子里都盛着清澈的翡翠色液体,在魔法灯的照射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像是把一整片夏天的树叶碾碎了融进了水里。
宁小眠把三支药剂瓶举到眼前,眯着眼睛看了看,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拎着药剂瓶,走到助教面前。
她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糯,但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助教看着她手里的三支药剂瓶,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无法掩饰的震惊。
她接过其中一支,拧开瓶盖,凑到鼻尖闻了一下——然后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没有说话,而是快步走到操作台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套便携检测仪,把药剂滴了一滴到检测试纸上,然后启动了魔力分析程序。
助教盯着那行数值看了整整五秒钟,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像是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宁小眠。
“这……是你刚才睡觉的时候炼的?”
宁小眠点了点头,又打了个哈欠。
助教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她想说“这不可能”,但检测仪的数值就摆在眼前,她再说什么“不可能”就显得像是在无理取闹了。
a+品质的清醒药剂——她执教这么多年,见过的学生里能稳定炼制出a级品质的都不多,更别说a+了。而且这个选手说她是睡觉的时候炼的。
助教深吸一口气,把那支药剂瓶放回宁小眠手里,语气复杂地说:“你……先收好。”
周围的其他选手刚才就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毕竟一个在炼金教室铺枕头睡觉的人实在太显眼了。再加上助教那声“品质a+”的音量不算小,旁边几个竖着耳朵的选手已经听到了。
“a+?”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放下手里的工具,凑了过来,“什么药剂?”
“清醒药剂,”助教替宁小眠回答了,语气里还残留着一丝难以置信,“三支,都是a+品质。”
马尾女生瞪大了眼睛,看了看助教,又看了看宁小眠手里的药剂瓶。
“a+的清醒药剂?”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那可是市场价八万一瓶的东西!”
话音一落,又有几个人围了过来。
“a+品质的清醒药剂确实值这个价,我之前在药店看过,标价七万八。”
“助教说她睡觉的时候炼的……”
“你问我我问谁,但检测仪不会骗人吧?”
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的人放下了手里的工具,朝角落这边聚拢过来。宁小眠被十几双好奇、怀疑、震惊的目光包围着,手里捏着三支药剂瓶,表情依然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像是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那个……”有人试探着问,“你这些药剂……能卖吗?”
开口的是一个个子很高的男生,皮肤黝黑,手上还沾着草药的碎屑。他看着宁小眠手里的药剂瓶,眼睛里带着明显的渴望——a+品质的清醒药剂,在训练营里可是硬通货。每天高强度的训练和比赛,谁不想在关键时刻保持清醒?
宁小眠歪了歪头,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
她的声音软绵绵的,但说出来的话却让周围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市场价八万的东西你卖一万?!”
“姐妹你是不是对钱没有概念?!”
“我要买!我要买三瓶!不,五瓶!”
“你还有货吗?明天还能炼吗?”
宁小眠被扑面而来的声浪震得往后退了半步,眨了眨眼,像是被一堆突然炸开的话惊醒了。
“唔……一万,不贵吗?”她小声嘀咕了一句,“成本才不到一千块……”
这句话又像一颗炸弹投进了人群里。
“那利润率不是百分之九百?!”
助教站在人群外围,看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她拿起对讲机,按下了通话键。
“主任,”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请您来一下炼金教室,这边出了一点情况。”
助教看了一眼人群中央那个依然打着哈欠、看起来随时又要睡着的娇小身影,沉默了两秒。
“我们这边有位选手,在睡觉的时候炼出了a+品质的清醒药剂,成本不到市场价的十分之一。”
不到三分钟,炼金教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中年女人大步走了进来。她的身材不高,但气场很强,脚步稳健,目光锐利得像一把手术刀。她胸前别着一枚训练营主任的徽章,银质的,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主任走到宁小眠面前,目光从她手里的药剂瓶上扫过,然后落在她那张还带着睡意的脸上。
主任点了点头,拿起一支药剂瓶,像助教之前一样拧开闻了闻,又对着灯光看了看液体的色泽和透亮度。她的表情从头到尾都很平静,但眼底的波动瞒不过站在旁边的助教。
“a+品质,确实没错。”主任把药剂瓶放回宁小眠手里,语气平稳地问道,“你有没有兴趣,给训练营批量供应这种药剂?”
宁小眠抬起头,看着主任那张认真严肃的脸,并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越过主任的肩膀,越过围观的人群,落在教室最后方的门口。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大概是在主任进来之后,或者更早一些。她没有穿训练营的制服,只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和深色的长裤,外套搭在手臂上,姿态随意得像是在欣赏一场有趣的好戏。
她的嘴角带着一抹极淡的笑意,目光穿过人群,准确地与宁小眠的视线对上。
宁小眠收回目光,看向主任,声音依然是那种软绵绵的、带着睡意的调子。
主任的嘴角微微上扬,正要开口说合同细节,宁小眠又补了一句。
宁小眠的目光再次越过她,看向门口的沈知衡。
主任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靠在门框上的沈知衡。
沈知衡的笑意更深了一点,但她没有走过来,只是朝宁小眠的方向,轻轻抬了抬下巴。
像是某种只有她们两人才懂的暗号。
主任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最终点了点头。
人群里又爆发出一阵窃窃私语,但宁小眠已经听不太清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两瓶药剂,又看了看旁边那些依然眼巴巴盯着她的选手们,想了想,把其中一瓶递给了第一个开口问价的马尾女生。
马尾女生愣了一下:“送……送我?”
“嗯,”宁小眠打了个哈欠,“你刚才说想买五瓶,但是我今天只炼了三瓶,一瓶给训练营了,一瓶送你,还剩一瓶……”
她转头看了看四周,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被她当床铺用的灰色地毯上。
“那一瓶我要留着。”她说,“晚上睡觉之前喝,看看能不能做个更厉害的梦。”
马尾女生握着那瓶免费的a+清醒药剂,表情像是中了彩票。
“你明天还炼吗?”她追问道,“明天我买!”
“你收订金吗?我先把钱给你!”
宁小眠被新一轮的热情声浪包围着,困得又想睡觉了。
但她知道她一定就在附近——在某个能看到她的地方,安静地看着她,等着她搞定这一切之后,再走过来,用一种看似漫不经心的语气说一句——
宁小眠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然后她真的打了个哈欠,在所有人期待的目光中,慢吞吞地说了一句:“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今天好困了。”
她转身走向角落,捡起枕头,重新铺好。
然后在整间炼金教室的注视下,又躺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