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营第二天下午的装备课,是在一间像小型体育馆的教室里上的。
“你怎么又睡着了?”水月压低声音问她,“上午分组对抗赛你全程闭着眼睛打的,裁判都看傻了。”
“嗯……”宁小眠揉了揉眼睛,“闭着眼睛也能打啊。”
水月张了张嘴,想起上午那场对抗赛里,宁小眠闭着眼睛躲开了对面三个人的围攻,还在半梦半醒之间用了一手“物质归虚”把对方的攻击魔法直接抹消掉,裁判愣了好一会儿才喊停。
装备课的导师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女性,短发干练,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制服外套,胸前别着一枚六芒星形状的徽章——那是高阶装备师的标志。
她站在教室前方的工作台后面,拍了拍手,示意所有人安静。
“今天的课是实战装备认知与基础定制。”导师开门见山地说,“我知道你们当中大部分人觉得装备是后勤的事,跟战斗没关系。但我要告诉你们——一件好的战斗服,能在关键时刻救你一命。”
她转身从工作台下方的保险箱里取出一个银色的金属托盘,托盘里叠放着一件深蓝色的衣服。
“这是‘夜潮’系列的专精级战斗服,”导师把衣服展开,展示给所有人看,“专精级附魔,防水、防火、抗穿刺、魔导回路内置,能提升穿戴者大约百分之十五的魔力传导效率。售价——二十万。”
宁小眠眨眨眼,看了一眼那件战斗服。
挺好看的,她想。不过二十万好贵,够她买好多枕头了。
导师把战斗服挂在旁边的展示架上,开始讲解附魔纹路的走向和材料的选择。她讲得很细致,从纤维的编织方式到魔力回路的节点排布,每一个细节都拆开来讲。
宁小眠听着听着,眼皮又开始往下掉。
她靠在椅背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像一只在阳光下打盹的猫。
坐在她斜前方的种子选手之一——一个叫方砚的男生——回头看了一眼她这副模样,嘴角撇了撇,小声对旁边的同伴说:“又来。她是不是除了睡觉什么都不会?”
同伴没接话,但眼神里也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宁小眠没听见。她正半只脚踩在梦境的边缘,意识像泡在温水里一样舒服。
直到导师说了一句:“……所以,专精级战斗服的制作门槛很高,整个训练营里能独立完成全套附魔的装备师不超过三个人。”
她抬起一只眼皮,迷迷糊糊地举起了手。
导师停下来,看向她:“宁小眠同学,有什么问题?”
“我能做。”宁小眠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但内容一点都不含糊。
导师微微皱眉:“你说你能做什么?”
“战斗服。”宁小眠打了个哈欠,“专精级的,应该能做。”
方砚猛地回过头,表情写满了“你在逗我”。
导师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判断她是不是在开玩笑。但宁小眠的表情认真得很——或者说,她认真的时候看起来也像在犯困,只是眼睛比平时睁得大了一点。
“没学过。”宁小眠诚实地回答。
“我可以试试。”宁小眠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给我一卷线和一根针就行。”
方砚翻了个白眼,转过头去不看她了。
导师的表情有些复杂,但她看着宁小眠那双澄澈而认真的眼睛,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好。线要什么材质的?”
“普通的就行。”宁小眠说,“剩下的我自己想办法。”
导师让人去器材室取了一卷银灰色的缝纫线和一根普通的钢针,放在工作台上。
宁小眠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她低头看了看那卷线,又拿起那根针,在指尖转了一圈。
教室里所有人都看着她,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宁小眠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呼吸变得很轻很均匀。她握着线的手指尖微微泛出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光晕,像是某种极其微弱的力量正在她掌心里流动。
大约过了十几秒,她睁开了眼睛。
然后她把线卷放下,手指伸到面前的空气里,指尖轻轻一勾——
一道银白色的光芒从她指尖划过的地方裂开,像是一道微型的空间缝隙。
教室里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宁小眠已经从那道缝隙里抽出了一缕极细极亮的纤维。
那纤维的颜色是浅金色的,在灯光下流转着一层柔和的光泽,质地看起来比普通的线要细腻得多,像是某种高品质的魔导材料。
宁小眠没有理会周围的动静。她把那根金色的纤维放在工作台上,再次伸手,从缝隙里抽出第二缕——这次是银灰色的,带着一点点金属的光泽。
她抽得很慢,但每一次抽出来的纤维颜色和质感都不一样。有的偏软,有的偏韧,有的带着微微的魔力波动。
大约抽了十几缕之后,她关上了缝隙,然后把所有的纤维并排放在工作台上,开始搓线。
她的动作很快,快到让人看不清她的手指是怎么动的。那些不同颜色的纤维在她的指尖缠绕、交织、融合,变成了一根粗细均匀的线。
线是浅灰色的,但在不同的角度下会泛出微弱的金色和银色的光泽。
宁小眠把线穿进针眼,然后拿起工作台上的一卷空白布料——那是训练营准备的基础材料,原本是用来给学员练习剪裁的。
她只是看了方砚一眼,又看了看周围其他几个种子选手的身形,然后把布料铺平,开始下针。
她缝得极快,针尖在布料上游走,留下一道道整齐而细密的针脚。那些针脚不是普通的缝合线,而是带着某种规律的走向——像是附魔纹路,又像是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结构。
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针穿过布料的声音。
水月张着嘴,手里的笔掉在地上都没注意到。方砚的表情从不屑变成了惊讶,又变成了不可置信。
大约半小时后,宁小眠剪断了最后一根线。
她把针放回工作台上,拿起那件刚刚完成的战斗服,抖了抖。
银灰色的布料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缝线处隐约能看到金色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被编织进了布料里。整件衣服的剪裁非常合体,线条流畅,没有任何多余的褶皱。
导师接过战斗服,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她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怀疑,变成了震惊,最后变成了一种微妙的沉默。
“我去做个测试,”她说,“你在这里等着。”
她拿着战斗服走进了教室后面的测试间。
“她刚才做了什么?从空气里抽出了线?”
“那是虚空造物吧?她不是战斗系的吗?怎么连装备都会做?”
“她刚才说没学过……这是在逗我们玩吗?”
方砚站在人群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宁小眠打了个哈欠,靠在工作台边上,眼皮又开始往下掉。
大约十分钟后,导师从测试间里走了出来。
她的表情非常复杂,手里还拿着那件战斗服。
导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附魔强度比夜潮系列高出大约百分之二十三,抗魔力测试结果超过专精级标准线百分之三十。魔力传导效率提升——百分之二十二。”
导师看着宁小眠,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你以前真的没学过装备制作?”
“没有,”宁小眠慢吞吞地回答,“就是……刚才看您讲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就有了一个大概的样子,然后试试就做出来了。”
这句话像一把无形的刀,扎进了在场所有学过装备制作的学员心里。
导师深吸了一口气,又问了一句:“……你申请专利了吗?”
“这种编织工艺和附魔纹路的结合方式,我没在任何教材上见过,”导师说,“如果是你独创的,最好申请专利保护。”
宁小眠眨眨眼,似乎对这个概念没什么实感。
导师看着她那副茫然而困倦的表情,忍不住叹了口气,把战斗服叠好,递还给她。
“这件战斗服你打算怎么处理?”
宁小眠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衣服,想了想,说:“卖的话……一套五万?”
二十万的专精级战斗服,她卖五万。
水月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举起手:“我买!我先订!”
宁小眠被突然涌上来的热情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差点撞到工作台上。
她手里的战斗服被水月小心翼翼地接过去,像是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导师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低声说了一句:“训练营这届,真是来了个怪物啊……”
宁小眠没听见。她被水月拉着,被一群人围在中间,耳边全是“我也要”“多少钱”“什么时候能做”的声音,吵得她脑仁儿疼。
好不容易从人群里挤出来,她抱着剩下的布料和那根针,溜到了教室角落的椅子上,缩成一团,闭上眼睛。
意识沉入黑暗之前,她隐约感觉到有人走到了她面前,停了一下,然后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一股很淡的、熟悉的气息飘过来——像是雪松和某种清冷的花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宁小眠没有睁眼,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你来了啊。”她含含糊糊地说。
“嗯。”沈知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听说你刚才用半小时做了一件比专精级还强的战斗服,还把整个装备课的人都震住了。”
“嗯……”宁小眠往她的方向蹭了蹭,脑袋歪过去,靠在了什么柔软的东西上——大概是沈知衡的肩膀,“就是随便做做……”
“随便做做就能做出这种东西,”沈知衡的声音里笑意更深了,“那我要是认真给你提供材料,你是不是能做出传说级的?”
沈知衡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揉了揉她头顶的碎发。
宁小眠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均匀。
教室另一头,方砚看着角落里靠在一起的两个身影,表情复杂得像是吃了一整颗柠檬。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看了,看了更难受。”
当天晚上,宁小眠回到宿舍,刚洗完澡准备躺下,水月就拿着手机冲了进来。
“嗯?”宁小眠正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训练营内部的论坛上全是你的帖子!‘装备课新星’‘虚空造物现场缝制专精级战斗服’‘五万一套的品质超越二十万’——标题一个比一个夸张!”
宁小眠把枕头抱得更紧了一点:“哦……”
“还有人说你是这届全国大赛的黑马,装备和战斗双修!”
水月看着她那副快要睡着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算了,你先睡吧。对了,你手机刚才一直有陌生号码打进来,我没接,你看看是不是有急事。”
宁小眠迷迷糊糊地伸手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七个未接来电,同一个号码。
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没划准,电话没接通。
她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翻了个身,整个人缩进被子里,像一只把自己埋起来的猫。
不到三分钟,她的呼吸就变得平稳而绵长。
又过了大概五分钟,手机的震动把她从浅眠中吵醒了。
宁小眠皱着眉,闭着眼睛伸手在枕头底下摸了半天,终于摸到了手机,迷迷糊糊地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热情得有些过分的男声:“请问是宁小眠小姐吗?我是‘星辉魔导装备’公司的市场部负责人,今天下午在训练营装备课上看到了您的作品,我们对您的编织工艺和附魔技术非常感兴趣,想跟您谈一谈独家合作的——”
宁小眠听着听着,眼皮又开始往下掉。
她困得连话都说不完整了,手机从耳边滑落,掉在了枕头上。
电话那头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
宁小眠的意识已经完全沉入了黑暗。
手机屏幕亮着,通话还在继续,但话筒里只能听到均匀的呼吸声。
大约过了一分钟,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拿起了手机。
沈知衡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床边。她低头看了一眼蜷缩在被子里的小眠,嘴角微微勾起,然后把手机放到耳边。
“你好,”她的声音平静而清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压迫感,“我是宁小眠的赞助人兼监护人。她现在不方便接电话,有什么事,你可以直接跟我说。”
电话那头热情的声音明显顿了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声音明显变得谨慎了许多:“沈、沈首席?您怎么会……”
“小眠今晚需要休息,”沈知衡的语气依然很平静,但话里的意思却不容置疑,“合作的事情,明天白天再谈。另外——”
“独家合作的事,至少要有三家以上的竞标,才有资格上谈判桌。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沈知衡挂断了电话,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低头看了看蜷成一团的宁小眠。
她睡得很沉,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一场好梦。
沈知衡在床边站了两秒,然后弯下腰,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脸颊——温热的,柔软的。
然后她收回手,直起身,转身走向门口,顺手关掉了房间的灯。
门合上的那一刻,她的嘴角弯起了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五万一套……明天怕是要被抢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