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团联合会的办公室在学院东区一栋灰扑扑的老楼里,外墙爬满了常春藤,窗户窄得像监狱的透气孔。唐晚舟说这栋楼建校时就存在,经历过三次魔灾轰炸和一次禁咒实验泄漏,至今没塌,堪称学院最坚挺的建筑之一。
宁小眠对此没有发表任何看法,因为她整个人还挂在一半的睡眠状态里,被唐晚舟拽着胳膊拖上台阶的时候,脚几乎是擦着地面走的。
“你能不能自己走两步?”唐晚舟回头看她,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无奈,“就两步,走到二楼就行。”
“嗯……”宁小眠闭着眼睛,发出一个含糊的鼻音,脚下倒是配合地迈了两步,然后立刻又恢复了被拖行的状态。
她们今天来社团联合会交材料——永眠工坊的正式注册申请。按学院规定,任何学生组织的社团或工坊都需要在每学期初提交活动计划和场地使用申请,逾期不交就会被取消资格。唐晚舟翻了三天日历才确认今天是截止日,一大早就把宁小眠从床上刨了出来。
楼道里的灯光昏黄,墙壁上贴满了各种社团海报,层层叠叠,像是墙皮长了牛皮癣。唐晚舟一边走一边扫了几眼——“炼金术研究社·本周五晚七点·实验楼304”、“魔药品鉴协会·纳新中·入会送限量试管套装”、“战斗魔女俱乐部·全国大赛应援横幅制作中·欢迎手巧者”——
宁小眠因为惯性继续往前迈了一步,被拽回来的力道扯得踉跄了一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到了?”
“还没。”唐晚舟的声音有些古怪,“你先看看这个。”
宁小眠揉了揉眼睛,顺着唐晚舟的视线看过去——
楼道拐角的墙壁上,一张海报被贴在最显眼的位置。用的是一张a3尺寸的普通打印纸,边缘已经有些卷翘了,显然贴上去有一段时间。海报上印着一张照片——准确地说,是一张偷拍。
照片里的人侧趴在桌上,脸压着胳膊,嘴巴微微张开,嘴角挂着一丝晶莹的口水,在灯光下泛着一点反光。头发乱糟糟的,校服外套被蹭得皱成一团,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刚睡死过去”的浓郁气息。
照片上方是一行加粗的艺术字,字体还带闪光特效: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永眠工坊——全校唯一躺着赚钱的社团,入社即送枕头,报名请联系宁小眠。”
宁小眠盯着那张照片看了整整五秒钟,大脑从待机状态缓慢启动,然后——
她的脸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尖,像是被开水烫过的虾。
“这、这是谁干的!”她的声音破音了。
唐晚舟摸着下巴,表情复杂:“说实话,拍得还挺生动的……你看这个口水拉丝的角度,很有艺术感。”
“好好好,不逗你了。”唐晚舟掏出手机对着海报拍了一张,“我先留个证据,回头查查是哪个社团干的——不过说真的,这海报贴在这儿起码三天了,你居然一直没发现?”
宁小眠咬着嘴唇,委屈得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我平时又不走这条路……”
她们平时上课和活动都在西区,确实很少来东区这栋老楼。但问题是——这张海报上的信息准确得离谱。“永眠工坊”这个名称正式注册还不到一周,知道的人就她们几个室友和沈知衡。
宁小眠越想越气,伸手就要去撕海报。
“别撕。”唐晚舟拦住她,“先交材料,回头找管理员调监控,看看是谁贴的。”
宁小眠的手悬在半空,气得发抖,最后还是被唐晚舟拽走了。
交材料的过程很顺利,接待处的学姐看了一眼申请表,又看了一眼宁小眠,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你就是那个睡觉炼金的学妹?”
唐晚舟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替她回答了问题,签完字,拉着宁小眠往外走。经过楼道拐角的时候,宁小眠发现那张海报前站着几个人。
三个女生,穿着高年级的校服,正围着海报指指点点。
“真的假的?睡觉就能炼金?这不就是挂机赚钱吗?”
“你看这个照片,睡得也太死了吧,我怀疑她真的只是在睡觉。”
“但海报上写的是‘永眠工坊’诶,我记得这个月学院论坛上有人提过,说是新注册的工坊,专做炼金代工,出单速度很快。”
“那也不能证明是在睡觉的时候炼的吧……”
宁小眠站在楼梯口,听着那三个女生的议论,整个人僵在原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唐晚舟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幸灾乐祸的笑意:“恭喜你,火了。”
“火就是火,不分种类。”唐晚舟拉着她下楼,“走吧,趁她们还没认出你,赶紧溜。”
两人刚走到一楼大厅,迎面碰上一个熟悉的身影。
沈知衡穿着学院制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从大门走进来。她的步伐不急不缓,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然后精准地落在了宁小眠身上。
“小眠。”她叫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宁小眠还没来得及回答,唐晚舟抢先开口:“我们来交社团材料。顺便,沈学姐,你知不知道有人在东区楼道里贴了一张小眠的海报?”
沈知衡微微挑眉:“什么海报?”
“就是——”唐晚舟掏出手机,把刚才拍的照片亮给她看,“这个。”
沈知衡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表情从平静变成了一种难以描述的复杂。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宁小眠开始觉得不安,小声叫她:“知衡……?”
沈知衡抬起眼,目光落在宁小眠脸上,声音很轻:“这张海报,贴在哪里?”
“二楼拐角。”唐晚舟回答,“最显眼的位置。”
沈知衡没有多说什么,把文件夹在腋下,转身就往楼梯走去。她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制服下摆带起一阵风。
宁小眠和唐晚舟对视一眼,连忙跟上去。
沈知衡上到二楼,走到拐角,在那张海报前停下。那三个女生还在围着海报讨论,看到沈知衡走过来,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路。
沈知衡站在海报前,面无表情地看了两秒钟,然后伸出手——
手指扣住海报的边缘,干脆利落地把它从墙上撕了下来。
纸张发出一声清脆的撕裂声,边缘的胶带带着墙皮一起脱落,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沈知衡把海报对折,塞进了自己的文件袋里,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分犹豫。
那三个女生面面相觑,小声议论着走开了。
宁小眠站在沈知衡身后,看着她挺拔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感激,有羞涩,还有一点……奇怪的心跳加速。
沈知衡转过身,朝宁小眠走过来。她走到宁小眠面前,微微低头,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脸上,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宁小眠能听见:
她的耳朵“唰”地一下红透了,像是有火在烧,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
沈知衡说完这句话,自己也顿了顿——她的耳根泛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但表情依然维持着冷静自持的样子,只是目光不自然地移开了半秒。
宁小眠盯着她泛红的耳尖,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一团融化的一样扑了过去,脸埋进沈知衡的肩膀,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得意的笑意:
沈知衡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伸手按住了宁小眠的后脑勺,语气里带着一丝恼羞成怒的意味:“没有。”
“你就有。”宁小眠在她肩膀上蹭得更欢了,“你耳朵都红了。”
唐晚舟站在旁边,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嘴角抽搐了一下:“我说……你们能不能回宿舍再腻歪?这里是公共场合。”
宁小眠从沈知衡肩膀上抬起头,脸上还带着红晕,但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偷到了糖的小孩。她看着沈知衡微微别开的脸,弯起嘴角,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沈知衡没有回答,只是抬手在她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力道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额头上。
宁小眠捂着额头,假装疼得龇牙咧嘴,但眼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三个人一起走出老楼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正好,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宁小眠走在中间,左边是唐晚舟,右边是沈知衡,她觉得自己像是被夹在两座冰山之间——唐晚舟是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冰山,沈知衡是那种表面冷静内心翻涌的冰山。
她偷偷看了一眼沈知衡的侧脸,发现她文件袋里的海报边缘还露出来一截,上面正好是那张流口水的照片。
她决定,回去以后一定要找到贴海报的凶手,然后——然后在梦里把他/她变成一只青蛙。
唐晚舟洗完了澡,穿着宽松的睡衣,湿漉漉的头发披在肩上,大摇大摆地走到宁小眠的床边,掀开被子,一屁股坐了下去。
宁小眠正窝在被子里看炼金教材,被她这一坐震得差点咬到舌头:“你干嘛?”
“今天你火了,得请客。”唐晚舟理直气壮地说,然后整个人往床上一倒,占了半张床,还把宁小眠的枕头扯过来一半垫在自己脖子底下。
“我知道啊,所以我来陪你睡,不收你床位费,够意思吧?”
宁小眠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过她,只能气鼓鼓地把教材合上放到床头柜上,然后往里面缩了缩,给唐晚舟腾出更多的空间。
唐晚舟翻了个身,侧躺着看宁小眠,语气里带着好奇:“话说回来,你那个梦中炼金到底是怎么做到的?靠想象力?”
“嗯……差不多。”宁小眠打了个哈欠,眼皮已经开始往下沉了,“就是在梦里搭一个炼金台,然后……然后想它是什么样子,它就会变成什么样子……”
“这么厉害?”唐晚舟眼睛一亮,“那你能不能梦一个帮我写作业的功能?”
宁小眠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平稳。宿舍的灯光被唐晚舟伸手关掉了,只剩下一盏小夜灯,暖黄色的光在墙壁上投下一圈柔和的光晕。
唐晚舟侧躺着,看着宁小眠的睡脸——她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脸颊的肉被枕头挤得微微鼓起,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轻很均匀。
然后她看到,宁小眠的嘴角,缓缓淌下一丝晶莹的口水。
唐晚舟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准宁小眠——
快门声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脆。
宁小眠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嗯?”
“没事,你继续睡。”唐晚舟面不改色地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晚安。”
宁小眠眨了眨眼,困意太浓,她懒得追究,重新闭上眼睛,往被子里缩了缩。
几秒钟后,她又睁开眼,声音迷迷糊糊的:“唐晚舟……你要是敢把我的睡脸发出去……我就把你变成青蛙……”
宁小眠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唐晚舟,很快又沉入了梦乡。
唐晚舟看着她的背影,弯了弯嘴角,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宁小眠露在外面的肩膀。
夜很安静,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线。
宁小眠的梦里有星光,有炼金台,还有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拂过她的发梢。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学院的另一边,沈知衡正坐在书桌前,打开文件袋,取出那张海报。
她盯着海报上宁小眠的睡脸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做完这一切,她把海报小心地抚平,夹进了一本厚厚的笔记本里,放在了书架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