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离是被兰裳的声音叫醒的。
“离,起床了。”
他睁开眼,入目是兰裳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她今天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家居便服,狐耳精神地竖着,琥珀色的眼睛里盛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
不是平日里那种精明算计的商人式狡黠,也不是昨晚在星槎海港口哭红了眼眶的委屈,而是一种更温柔,像是已经这样叫了他几百年似的从容。
她一只手撑在他枕边,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伸进被窝,把窝在离怀里的镜流像摘一朵蘑菇似的摘了出来。
动作之流畅,力道之精准,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所以...兰裳一开始就知道镜流在往离的被窝里钻。
“不想吃早饭吗?这对身体不好哦。”
兰裳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哄孩子般的亲昵。
俨然一副贤妻良母的模样,丝毫不管一旁被摘出来之后站在床边、气压持续降低的镜流。
离微微摇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他承认,兰裳长得是极其柔媚的,那双微微上挑的狐眼,那颗点在眼角的泪痣,那张不笑时也带着三分笑意的嘴唇。只
是她那副精明的商人模样太深入人心了,从苍城到罗浮,她在他面前永远是一副“离老板我跟你说今天天舶司又出了新政策”的事业女性姿态,导致他一直觉得自己对兰裳不感冒。
直到昨天晚上,在星槎海港口的观景走廊上,她捧着他的脸说“我跟你们不一样,我只不过是一段时间里的过客”,说“我没办法一直一直陪着你”,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蓄满了水雾,却倔强地一滴都不肯掉下来。
他承认自己听不得兰裳的寿命论,所以才有些急切。
急切到说了“家人”两个字,急切到让她不要把那当成代价,急切到被她按在护栏上亲了那么久都没有推开。
然后急着急着就把自己送出去了....
防了这么久还是没防住....
“....我知道了,稍等。”
他把兰裳的脸轻轻推开,指尖抵着她的额头往后推了半寸。
然后右手一翻,两缕清风同时从指间弹出,精准地裹住兰裳和镜流的腰,将两人一起托出了门外。
门在她们身后合上,离坐在床边揉了揉太阳穴,开始穿衣服。
等他穿好衣服走出房门的时候,兰裳和镜流正站在走廊里大眼瞪小眼。
镜流双臂抱胸,含光剑靠在肩头,赤瞳冷冷地盯着兰裳。
兰裳则靠在走廊的柱子上,尾巴在身后悠闲地晃着,嘴角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镜流小姐,昨晚睡得好吗?我还以为骁卫应该睡军营呢。”
兰裳的声音甜得发腻。
“兰裳姐昨晚回来得真晚,星槎海的风冷不冷?老师的外套好像没借给你。”
镜流的语气依旧平淡,但还是听得出来有些不爽。
离默默地从她们中间穿过去,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镜流每天晚上钻他被窝他也拦不住,以前还能用风把人托回房间,现在镜流动不动就挂自己身上,风根本托不动。
现在还要考虑拦住兰裳....
昨晚之后,兰裳看他的眼神已经从“馋了十几年没敢动筷子”变成了“这是我的菜谁也别想抢”。
两个人他一个都拦不住。
但更让他头疼的是镜流。
兰裳的心意他以前是故意装看不见,但兰裳自己也配合他的装瞎,两人保持着一种默契的暧昧,谁都不捅破。
镜流不一样,她用最直接的方式把那层纱撕了个粉碎。
他还没想好怎么回应。
于是在尝试躲着她,但昨天下午镜流没给他躲的机会...把他按在软椅上亲了那么久,亲完了晚上又跟没事人一样钻进他被窝,早上被兰裳摘出去的时候还一脸理所当然。
现在好了,还没想好就被架住了。
离觉得自己在术法推演上都没遇到过这么棘手的局面。
幸好,门被敲响了。
“离,你在吗?”
瑶星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一如既往的清冷平稳。
离几乎是立刻就往门口走去,速度快得让兰裳和镜流同时眯起了眼睛。
他拉开门,瑶星站在门外,今天没穿剑首制服,换了一身便于出行的素色便装,黑发用发带束成高马尾,腰间佩着剑。
她的目光越过离的肩膀,扫了一眼院子里正在对视的一大一小,然后面不改色地收回目光。
“腾骁说今日休整,让我来叫你,出征前有些战术细节想跟你确认一下。”
瑶星的语气公事公办,但离注意到她腕上的平安符系了个新的绳结。
白色主体也红色丝线交织,还挺好看。
“好。”
离没想那么多,答应完就走,迈步跨出门槛的动作也比平时利索了不少。
临走时还不忘头也不回地朝院里丢下一句“记得吃早饭”,然后就跟着瑶星并肩往神策府的方向走去。
身后两道目光黏在他背上,一道带着幽怨,一道带着不满,但他决定暂时不去处理这个他解决不了的问题。
瑶星并不是真的什么都不懂。
她只是对情感之事不太擅长,但观察力是剑首的基本功。
从狐苑出来之后,她走了几步,侧目看了离一眼。
那双蓝瞳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这两位...”
她开口了,语气依旧是那副清冷的调子,但尾音拖了半拍,像是在斟酌措辞,“镜流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
离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侧头看向瑶星,她正目不斜视地往前走,表情风轻云淡,像是刚才只是随口问了一句今天的天气。
但他认识她七年,知道她不是那种爱打探别人家事的性格。
她问这一句,大概是真的看出了什么,但他也没多想...
毕竟镜流是她唯一的徒弟,她关心一下也是应该的。
仅此而已。
“可能是知道我要出门,不能跟着,有些闹小脾气。”
离说这话的时候面不改色,语气平稳,跟他平时跟旁人交谈时的调调一模一样,“兰裳也是,昨晚刚回来,很快就又要分开,不太高兴。”
瑶星点了点头,没有怀疑。
在她的认知里,镜流从小到大都对离有着超乎寻常的依赖,临出征前闹点小情绪再正常不过。
而兰裳......
那位商行老板每次跑商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往狐苑跑,全神策府都知道,跟离感情好也不是秘密。
两人因为离要出征而不高兴,合情合理。
她没有再追问。
神策府主厅里,腾骁正坐在他那张新换的紫檀木办公桌后面。
看到离和瑶星一前一后走进来,他把手里的兵书往旁边一搁,咧嘴一笑。
“正好,你俩都来了。”
他站起身,从桌上抽出一份文件递到离面前,“旗舰分配方案昨晚连夜定下来了,你的座舰,公司支援的那艘强化二型歼星舰,火力配置和防护等级都是这批支援舰里最高的。”
“后勤已经在往上面装载补给,今天下午就能就位。”
离接过文件翻开看了一眼。
舰型参数他之前在公司提交的技术手册上见过,强化二型歼星舰,护盾冗余三层,近防火力网覆盖全舰,舰桥装甲能扛住战兽级正面冲撞,就算前线被打穿了这艘船也能撑到最后一刻。
“你是将军,旗舰不应该是你的吗。”
他合上文件,抬起眼。
腾骁摇了摇头。
“仙舟战舰坐习惯了,公司的玩意儿不适应。”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得像是把不吃的菜从碗里挑出去,“那座椅太软,引擎震动频率跟仙舟的不一样,连茶都泡不好,交给你了,你是策士,在前线有个安全点的指挥平台,我也放心。”
离的嘴角扯了扯。
腾骁说“不适应公司的玩意儿”的时候,手在大腿上搓了搓,那是他每次说谎时的习惯动作。
这位将军坐过多少种型号的战舰,光是离经手过的调配记录里就有不下十种,从来没有过“不适应”的说法。
座椅太软可以换,引擎震动可以调,茶泡不好...他泡的茶本来就跟茶不沾边,跟战舰没关系。
但他没有点破。
腾骁这个人,关心人的方式永远是把最好的东西硬塞给你,然后用一个粗糙的借口盖过去。
“...知道了。”他把文件收进袖中。
等出了神策府,离才发现瑶星还在身边。
她站在府门外的台阶上,黑发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飘动,蓝瞳安静地看着他。
“你准备去哪?”他问。
“回家。”
瑶星的回答简洁明了。
剑首府里只有她一个人,这话听起来有些孤单,但她说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习惯的事实。
她父母早逝,没有成家,偌大的剑首府只有她一个人住。
平日里练剑、批公文、去神策府开会,偶尔去止茗轩喝茶,日子过得简单而重复。
离看着她转身要走,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等等。”
瑶星回过头。离站在台阶上,白发被风吹起来几缕,表情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样子。
他本来想说“回头见”,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昨天在止茗轩,她说“我会看着你的”时那双蓝瞳里的分量,想起她腕上那枚被他亲手刷新过的平安符。
这七年来每次他去剑首府接镜流时,她都会提前泡好一壶茶放在桌上,也不说是给他泡的,只是每次都有他的杯子。
明天出征,今晚是出征前最后一夜。
兰裳和镜流都在狐苑,瑶星一个人回剑首府,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和一排沉默的训练人偶。
“今晚来狐苑吃饭吧。”
他说,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拒绝的理由,“兰裳昨天带了些朱明的特产回来,做的菜多了也吃不完,正好镜流也在,出征前你们师徒俩再见一面。”
瑶星看着他,沉默了几息。
“好。”她说。
离推开狐苑的院门时,兰裳和镜流正坐在正厅里。
兰裳端着茶,镜流擦着剑。
两人看到他推门进来,同时站了起来。
然后看到了跟在他身后进来的瑶星。
镜流擦剑的动作停了一瞬,赤瞳从离身上移到瑶星身上,又从瑶星身上移回离身上。
兰裳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悬了零点几秒,然后稳稳地把茶杯搁在桌上,嘴角挂起一个标准的待客微笑。
“瑶星剑首,稀客。”
兰裳的声音甜得恰到好处,带着几分商人的热情和几分对熟人的亲切,“快坐,我再去炒两个菜。”
她转身往厨房走,路过离身边的时候飞快地剜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写着,你把剑首叫来是什么意思?
离面不改色地接住了这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镜流放下含光剑,站起身,朝瑶星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师父。”
她的声音清冷而恭敬,跟昨天把他按在软椅上的那个“流儿”判若两人。
瑶星点点头,在她对面的竹椅上坐下。
“明日出征,来看看你准备得如何。”
她的目光在镜流身上扫了一圈,点了点头,“气息沉稳,不错。”
镜流重新坐下,双手交叠搁在膝上,姿态端正得像是还在剑首府学剑时的那个少女。
少顷,兰裳端着两盘新炒的菜从厨房里出来,放在桌上,然后自然而然地坐到了离的右手边。
镜流坐在离的左手边。
瑶星坐在离的对面。
离坐在中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左边是镜流,右边是兰裳,对面是瑶星。
这顿晚饭的主菜是清炖豆腐,清炒竹笋和一大碗恐鸟翅根煲,外加兰裳从朱明带回来的腌制小菜。
色香味都很好,离给每个人盛了饭,动作自然得像是已经做了一辈子。
他给瑶星夹了一块红烧豆腐,给镜流舀了一勺竹笋炒肉,给兰裳盛了一碗汤。
瑶星端起碗,目光在离给镜流夹菜的动作上停了一瞬,又在离给兰裳盛汤的动作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低头喝汤,什么都没说。
镜流坐在离左边,安静地扒着饭,偶尔抬起眼越过离的手臂看一眼对面的瑶星。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在桌子底下,她的脚尖正轻轻碰着离的小腿。
不是撩拨,是一种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占有,老师是她的,就算师父来了,老师的左边也是她的。
兰裳坐在离右边,笑盈盈地给瑶星介绍朱明的特产,声音热情而得体,筷子却一直在给离夹菜。
离碗里的菜堆得快冒尖了,她还在夹。
瑶星坐在离对面,安静地吃饭,安静地听兰裳说话,偶尔点点头表示认同。
她的坐姿端正,夹菜的动作从容,但目光总是忍不住往离身上飘,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交领长衫,领口微微敞开,低头喝汤时白发的发尾会轻轻扫过桌面。
这男人哪里都好,够强大,够聪明,也够温柔,就是太漂亮些,总会莫名地勾人。
兰裳注意到了瑶星的目光。
她的狐耳微微往后转了转,嘴角的笑容不变,但夹菜的频率明显加快了。
离碗里的豆腐块越堆越高。
镜流也注意到了,她的脚尖在离的小腿上不轻不重地蹭了一下。
离被三人夹在中间,左边是小腿被蹭的微痒,右边是碗里堆成山的菜,对面是瑶星偶尔飘过来的目光。
他面无表情地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吃菜,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瑶星在这里,这两个女人就不敢闹,还挺好的。
晚饭后,离主动收拾碗筷去了厨房。
他站在灶台前洗碗,听着正厅里三个女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明天的出征。
大多数时候是兰裳在主导话题,瑶星偶尔回应,镜流保持沉默。
气氛不算热络,但也没有冷场。
然后他擦了擦手,走到正厅门口。
“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去。”他对瑶星说。
瑶星站起身,朝兰裳和镜流微微点头。
“出征顺利。”
离送瑶星到院门外。
夜风穿过竹林,将两人的发丝吹起来,在月光下短暂地交缠了一瞬。
“谢谢。”瑶星忽然开口。
“谢什么?”离偏头看她。
“今晚的饭。”
瑶星说,“很久没在这么多人一起的桌上吃饭了。”
离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她一个人住在剑首府,知道她没有家人,知道她每次休息都去止茗轩坐着是因为那里至少有茶客的人声。
他点了点头,“我们不只是同事,我这里随时都为你敞开。”
瑶星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白发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像是一片落在地上的银河。
她忽然很想伸手把那几缕被风吹乱的白发拨回他耳后,但她的手在袖子里握了握,最终只是说了一句话。
“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