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星从狐苑出来的时候,夜风正好穿过巷口,将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几缕。
她沿着青石板路往剑首府的方向走,步伐不快不慢,跟平时下班回家没有任何区别。
但如果有人在旁边仔细观察,会发现她的嘴角一直维持着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并非刻意的微笑,而是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上扬,从吃饭时就挂上去就没下来过的弧度。
直到推开剑首府的门,走过空荡荡的院子,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脱下外袍挂在衣架上,走到桌前倒了杯茶。
茶水是早上出门前泡的,已经凉透了,深褐色的茶汤在杯子里微微晃荡,倒映出她自己的脸。
她端起茶杯正要喝,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茶水倒映出的那张脸在笑。
不是嘴角微弯的淡笑,而是一个完整的笑,眼角和眉梢都参与,她从未在自己脸上见过的笑容。
瑶星愣了愣,把茶杯放下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是弯的。
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对着凉透的茶水笑了不知道多久。
这种感觉真的很奇怪。
心脏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包裹着,带着一点温度,不烫,但很持久,像是冬天里揣在袖中的手炉。
她活了这么多年,从未体验过这种情绪....
不是战场上胜利的喜悦,不是剑术突破的畅快,而是一种细腻的温暖,一点点将心绪上涨,很奇妙。
但是并不讨厌。
“我们不只是同事....”
瑶星的嘴角忽然又弯了一下。
然后她迅速把嘴角压回去,但压不住,又弯上来了。
这只大狐狸,她在心里给离起了个外号,虽然照离的说法,要按年龄算她大概才是更小的那个...
离对谁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
从腾骁到她自己,他汇报军情时语气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一点情感都没有,跟个读报机似的。
甚至兰裳和镜流在他身边的时候也是这样,镜流小时候攥他袖口他还要愣一下才放松,兰裳每次回来他都只是点点头说“回来了”,脸上看不出半点波澜。
只有今晚他身上的温柔才会露出来,给镜流夹菜时筷子会特意绕过她不爱吃的青椒,给兰裳盛汤时会多舀一勺她喜欢的豆腐,送她出门时说“等出征回来再来吃”时声音比平时轻了不少,也柔了很多。
那种温柔不是刻意表现出来的,而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是他对“自己人”才会卸下所有防备之后自然流露的模样。
瑶星发现自己似乎有些贪恋这种感觉了。
贪恋那碗他亲手盛的汤,贪恋饭桌上那种被归入那个圈子的归属感,贪恋他说“我们不只是同事”时那双赤瞳里认真而笃定的光。
但离自己说过了,那句话已经足够。
她从来不是贪心的人。
她站起身,拿起靠在床头的剑。
拔剑出鞘,起手式。
剑锋划过空气,每一剑都像是从心里自然流淌出来的,没有任何阻塞,没有任何犹豫。
那种出征前纠缠了她一整天的烦躁感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通透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安安稳稳地落了座。
心胆澄澈。
而在狐苑,离就没有这么好过了。
他送完瑶星回到正厅,还没来得及坐下喝口茶,就被兰裳和镜流一左一右堵在了竹椅前。
兰裳双臂抱胸,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起。镜流安静地站在她旁边,含光剑靠在椅子扶手上,赤瞳一眨不眨地盯着离。
“老实交代。”
兰裳的声音拖着一个意味深长的尾音,“你跟那个剑首,什么关系?”
离看着眼前这个阵势,在心里迅速评估了一下局势。
左边兰裳,右边镜流,正前方是门,已经被镜流顺手带上了。
退路是没有的,只能正面迎战。
“瑶星一直带着镜流,平日里又对我照顾有加,我们之间有交流很正常。”
他的语气平稳,措辞谨慎,像是在做战后总结汇报,“再说云骑军马上开拔,瑶星在家里就只有她一个人,吃顿饭而已。”
“所以你就把师父带过来了?”
这次是镜流问的。
不过她的语气里没有兰裳那种警惕,反而带着几分微妙的放心。
她对瑶星倒是蛮放心的,师父是个正经人,一身正气,对离的关心多半是因为离帮她带了七年徒弟。
再说师父那性子,比离还冷,让她主动对谁示好比让她劈开一颗小行星还难。
只有兰裳,眼睛滴溜溜地转着。
作为馋了离十几年的人,她最清楚离这个人是什么成分的。
外表冷冷的,偏偏又生了一副祸国殃民的媚相,明明是在关心你,脸上却还是一副“我只是顺便”的冷淡表情。
这样的人最是容易勾起人的情绪,偏偏他自己还不自觉,还要去关心这个关心那个。
今天给瑶星夹菜,明天给女下属解围,后天不知道又要对谁露出那种让人腿软的温柔。
她越想越不妙,直接伸手把离拉到了一边。
“离。”她压低声音。
“怎么?”
离看着她,血色的瞳孔里带着几分不解。
兰裳轻咳了一下,把离的手握住。
她的手指收得很紧,紧到离能感觉到她指节上那几个长期握账本磨出来的薄茧。
“瑶星我管不住,她是剑首,你跟她有公务往来我不拦着。”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认真,“但以后,少关心别人,特别是女人,明白吗?”
离愣了一下。
“你这....是吃醋了吗?”
兰裳点点头,坦然得让离有些意外。
“我这是怕你被缠上。”
她说着恨恨地拉起离的手腕,低头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
力道不重,但足够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
“你知不知道你这张脸对别人有多大杀伤力?”
她的声音闷闷的,嘴唇还贴在他肩头的衣料上。
“知道。”
离的回答让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但眼神里多了一丝认真,“所以我一直都没有主动和谁聊过。”
“不只是别人。”
兰裳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你身边那些女人,少去关心谁,容易让别人想歪,知道吗?”
离沉默了一下。
他想起了昨天在止茗轩反握住瑶星的手,想起了今天带瑶星回家吃饭时兰裳剜他的那一眼,也想起了刚才瑶星离开时那个比平时柔和了太多的表情。
兰裳说得对,他有时候确实不够注意这些。
他活了太多年,对人间的男女之防早就没有那么敏感了,但别人不是他。
“明白了。”
“瑶星是镜流的师父,按道理来说,我们是半个一家人。”
离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解释的意味。
兰裳又盯了他一眼。
“反正,少去关心别人。”
离看着兰裳那副护食的模样,心里大概明白了。
这是在宣誓主权。
但他没再多想,反正人都已经给了兰裳了,她愿意护就护着吧。
他转身往房间走去,身后兰裳的尾巴在月光下满意地晃了晃。
推开房门的时候,离的脚步在门槛上顿住了。
镜流已经换好了睡袍,侧躺在床铺靠墙那一侧,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白发散在枕上,嘴角弯着一个又乖又软的弧度。
“离,来这里。”
离的嘴角扯了扯。
他后退一步,转身就想往门外走。然后腰就被一把搂住了。
镜流的速度无愧于飞光之名,她从他转身的瞬间就已经从床上弹了起来,两步抢到他身后,双臂环过他的腰,把他整个人往回一捞。
离的脚尖在地上拖了半寸,后背撞进了她怀里,她的下巴顺势搁在了他的肩窝上。
“不可以拒绝我哦。”
镜流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传进来,尾音上扬,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满足。
门在她身后自动合上,门闩落槽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
离被抱回了床边,镜流把他放倒在床铺靠窗那一侧,然后自己钻进靠墙那一侧,顺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人。
动作行云流水,俨然已经形成了一套标准操作流程。
“今晚兰裳在隔壁,她的耳朵很好。”
镜流侧躺着,面朝他,语气平淡而笃定,“我不会乱动的,就抱着睡。”
离看着她那双认真到近乎虔诚的赤瞳,沉默了几息,然后闭上眼睛,没有再试图往外跑。
镜流确实没有乱动。
最开始的那一小会儿。
她只是安静地侧躺着,手搭在离的腰上,额头抵着他的胸口,呼吸平稳而绵长。
然后她的手开始动了,不是大幅度的移动,而是一种极慢的,带着试探意味的滑动,指尖从他的腰侧一点点往上移,停在他的肩胛骨上,又沿着肩胛骨的轮廓慢慢滑回来。
“镜流。”
离闭着眼睛叫她的名字,语气里带着几分警告。
“嗯。”
她应了一声,手指收了回去。
安静了几息,然后她的脸靠过来了。
她把脸埋进离的颈窝,鼻尖蹭过他的锁骨,嘴唇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他颈侧的皮肤,力道小得像是被风吹了一下。
离的肩膀猛地绷紧。
“镜流。”这次他的语气重了几分。
“嗯。”
她又应了一声,脸从颈窝里退开,重新枕回自己的手臂上。
又安静了几息。
然后她的嘴唇贴上了他的嘴角。
这一次不是轻轻一碰,角度精准,力道轻柔,像是练习过无数次....
其实是她在脑子里练习过无数次。
离睁开眼,血色的瞳孔在月光下微微收缩。
他正要开口,镜流的手已经捧住了他的脸。
“忍不住了。”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赤瞳里的火光烧得比昨天在软椅上更旺,然后她再次吻了上去。
离被吻得呼吸乱了节奏。
他仰面躺在枕上,白发散乱地铺在脑后,血色的瞳孔里蒙着一层极淡的水雾,眼尾又泛起了那片他不想承认的绯红。
镜流的嘴唇从他嘴角移开,沿着他的下颌线一路往下,停在他的锁骨上方,轻轻咬了一口。
不是吻,是咬。
力道控制得极其精准,刚好能在皮肤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却不会破皮,像是在一件只属于她的瓷器上烙下一个只有她知道位置的标记。
“镜流。”
离的声音带着几分被吻出来的喑哑,语气里的警告已经被削得只剩下薄薄一层。
“嗯。”
镜流应了一声,嘴唇还贴在他锁骨上,说话时吐出的气息扫过那片刚被咬过的皮肤,“老师,明天你就要上旗舰了。”
“我知道。”
离抬手想把她的脸推开,手指刚碰到她的脸颊就被她反手握住,五指穿过他的指缝,将他的手背按在枕边。
“旗舰上有很多人。”
镜流的声音很轻,嘴唇从他锁骨一路往上,蹭过他的喉结,蹭过他的下颌,最后停在他耳垂边缘,“有女医士,有女通讯官,有公司派来的女技术顾问。”
她每列举一类人就在他耳垂上轻轻碰一下,力道一次比一次重,最后一下几乎是在吻,“还有师父。”
离的耳廓上那层细白的绒毛几乎是不受控制地竖了起来。
他想偏头躲开,但镜流的手已经提前捧住了他的脸,拇指轻轻按在他的颧骨上,不让他转头。
“老师不可以靠近别的女人。”
她的语气依旧是那副在军营里汇报军务时的平稳调子,但每一个字都裹着某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笃定,“也不许关心别人,尤其是师父....我知道师父对你不一样,她也知道你对我不一样。”
“但我不放心,我不放心任何人在你身边待太久。”
离看着镜流,发现她那双赤瞳里的火光丝毫没有因为刚才那两个吻而有所减弱,反而烧得更旺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然后被她下一句话堵了回去。
“老师...你应该在我说话的时候看着我。”
她的拇指从他颧骨上滑到他的眼角,轻轻抚过那片还没褪干净的绯红。
她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很轻,“你从苍城把我带出来那天,在巷子里牵着我的手往前走,我就决定了,这辈子只看你一个人。”
“所以你也应该看着我,只看我。”
离沉默地看着她。
他想起七年前在苍城废墟里,他牵着她的手穿过满地冰碴的巷子,她赤着一只脚,裙子被撕裂了好几道口子,浑身是血却一步都没有落下。
那时候她看他的眼神跟现在一模一样...安静而笃定,像是把所有的未来都押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只是那时候他以为那是孩童对救命恩人的依赖,没往深处想。
现在想想,镜流的成人考试可能晚了点。
“...好。”他听见自己说。
镜流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然后她笑了。
她俯下身,嘴唇贴在他耳畔,声音轻得像是在念一句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咒语。
“离最好了。”
然后她的手又开始不安分了。
这次不是隔着衣料了,她的指尖从他衣襟的下摆钻了进去,沿着他腰侧的肌肉线条缓缓往上滑。
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蹭过他的皮肤,所过之处泛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离的身体猛地绷紧,本能地抬手想要阻止,但镜流的另一只手已经按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重,但位置掐得很精准....
又是那个该死的擒拿术。
他又在心里骂腾骁这个莽夫了。
混蛋,云骑军就没有教别的格斗术吗?
“镜流。”
离的声音开始发颤,“你越界了。”
“嗯。”
镜流应了一声,手指继续往上滑,停在他肋骨的位置,指尖轻轻按了一下,“我反悔了。”
离被这四个字噎得说不出话。
他活了两千年,被天劫劈过,被罗睺吞过,在战场上砍过龙伯劈过步离人,从来没有哪一次被一个自己亲手带大的徒弟逼到这种境地。
他可以用风雪权柄把她冻住,可以用堪舆图把自己传送走,甚至可以一剑鞘敲在她脑门上把她敲晕....
但他舍不得,也狠不下心。
“老师身上好香。”
镜流的脸又埋进了他的颈窝,鼻尖蹭过他的颈动脉,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迷恋,“每次闻到这个味道,就觉得老师在我身边。”
离感觉到她的呼吸在自己的颈侧越来越深,越来越用力,像是在试图把那股雪莲香吸进骨髓里。
她的手指还停在他肋骨上,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在数他的心跳。
她的嘴唇从他的颈侧滑到锁骨,滑到衣襟敞开的边缘,然后停在那里,轻轻咬了一下那块已经被她吻过的皮肤。
“以前老师说男女授受不亲,我每天都在想怎么才能离你更近一点。”
她的声音很轻,嘴唇还贴在他胸口,说话时吐出的气息扫过那片被吻到微微泛红的肌肤,“现在终于不用想了,以后在旗舰上,不管你在哪,我都会找到你。”
“师父说我可以申请以首席近卫的身份出席,所以以后....”
“战术会议我也去旁听,舰桥值班我也去陪你,你视察伤员我也跟着,我不会给你机会靠近别人的。”
“不可以拒绝我哦~”
镜流又在他锁骨上啄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她的白发垂落下来跟他散在枕上的白发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她把脸靠进离的颈窝里,闭上眼,嘴唇贴着他的锁骨。
“老师是我的,七年前就是,永远是,等我回来,我还会这样抱着你。”
“不管兰裳姐怎么摘我,师父怎么看我,我都要每天抱着你。”
而兰裳呢?
如果忽略她后颈那片霜,镜流大概说的是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