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离是被兰裳叫醒的。
不是被镜流,这很难得。
他睁开眼的时候,镜流已经不在了,被窝里她躺过的位置还残留着几分余温,枕头上跟以前一样,落了一根极细的白发。
大概是想让这头发陪着他?
兰裳站在床边,已经换好了她平日里那身靛蓝色的劲装,狐耳微微垂着,嘴角挂着一个很淡的笑。
“该走了。”她说。
离坐起身,把睡乱的白发往后拨了拨。
他没有问镜流去哪了 今天是出征日,骁卫得赶在卯时前集合,她大概天不亮就走了。
兰裳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把他送到院门口。
离递了一块豆糕给兰裳,“尝尝?”
兰裳一口吞下,“怎么就一块,还不够甜。”
离笑了笑,“我说过,在我这,你吃不到全糖。”
晨光穿过竹林洒在青石板上,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早点回来。”
兰裳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没有哭,没有红眼眶。
她昨晚已经把该哭的都哭了,该咬的也咬了,离肩膀上那个浅浅的牙印还在,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
“好。”离说。
罗浮云骑军的出征阵列在星槎海港口铺开了整整三列。
这十年来,离还是帮着罗浮改了一些军制,至少不会再像以前一样,直接本舰骑脸。
那样太危险,如果战事不利,外敌入侵也会伤害到罗浮上的平民,
所以现在的罗浮是本舰加作战舰队,尽量将战线拉到丰饶民本土,本舰作为后勤以及支援大本营。
最后再由腾骁牵头研发星槎母舰,以及收购公司出品的护卫舰。
直到现在,前锋,中军,后勤补给舰队依次排开,引擎的嗡鸣声低沉而持续,震得港口的地板微微发颤。
战旗在阵列前方猎猎作响,金色的云纹徽记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腾骁带着前锋营走在最前面,三支快速突击舰队以及一支快反小队,负责侦查,以及率先与慧骃的先锋部队接敌。
离跟着瑶星坐镇中军,中军是整支舰队的主力,包括八艘星槎母舰,十几艘护卫舰和公司支援的那艘强化二型歼星舰。
本来离以为自己应该跟着前军侦查,或者随军作战什么的,毕竟他是策士,对前线态势的实时掌握是战术决策的基础。
昨晚他在心里已经把前军的侦查路线和接敌预案推演了不下三遍。
但腾骁在出发前把他叫住了。
“你是首席策士。”
腾骁的语气难得地没有半点玩笑成分,虎目定定地看着他,“是将士们的主心骨。将士们需要你在中军稳定军心。”
明明将军才应该是主心骨....
离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他看着腾骁那张难得正经的脸,又看了看旁边一言不发但眼神明确站在腾骁这边的瑶星,沉默了片刻,然后点点头。
有些不情愿地被瑶星塞回了旗舰。
强化二型歼星舰的舰桥比罗浮制式星槎的舰桥宽敞得多。
全息战术桌上悬浮着整个舰队的实时阵型图,淡蓝色的光点密密麻麻地排列在星海背景上,每一个光点都代表一艘战舰。
“你的脸色不太好。”
瑶星如此说着,“要不要休息一下?”
“只是有些不适应环境。”
离站在战术桌前,白发被舰桥的冷光映得微微发蓝。
近卫是木祁,这倒是让他有些意外,也顺便转了个话题。
“木祁。”
他叫了一声。
木祁正站在舰桥入口处,身姿笔挺,银灰色的骁卫轻甲擦得锃亮。
听到离叫他的名字,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行了个军礼。
“镜流呢?”离看了一眼旁边的瑶星。
“她跟着将军去前线了。”
瑶星的语气平淡,“她还需要成长。”
离点了点头,心里默默地松了口气。至少不用天天在旗舰上看着那小妮子馋自己了。
从苍城到罗浮,从攥袖口到钻被窝,镜流用了七年的时间硬是把他的防线一层一层地瓦解了。
他现在是真的还没想好怎么去回应她。
自己天生就不怎么喜欢和人近距离接触,两千年来都是独来独往,偏偏镜流从小就黏人得要命,他躲了七年,她追了七年,一点一点地把他变成了一想到她就头疼但又狠不下心把她拎出去的笨蛋。
昨晚上的发言....
“你应该看着我,只看我”
....讲道理,他分不太清镜流说这话的时候到底是警告还是来真的。
她的情绪有点太沉了,沉到像深海,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压着足以吞没整支舰队的暗涌。
他读着有点累。
还是木祁这小子老实。
离伸手拍了拍木祁的肩膀。
“许久不见,请多关照。”
木祁的肩膀在他的掌心下微微一沉。
年轻骁卫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位白发赤瞳的首席策士,心里涌上来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
十年前在苍城外,他亲眼见过这位前辈一剑劈了龙伯,从那天起他就把离当成了自己奋斗的目标。
能够被这位前辈认可,能在出征前被他拍一下肩膀,木祁觉得自己来对地方了。
“前辈放心!木祁誓死守卫旗舰!”他的声音洪亮得在舰桥里回荡了好几圈。
“傻,你的命比旗舰重要。”
离微微摇头,不准备再多说些什么。
只是让他先去熟悉舰桥的各个岗位,然后跟着瑶星往会议室走。
木祁站在原地目送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白发与黑发,狐耳与剑穗,两人步伐的频率几乎完全同步。
他鬼使神差地掏出玉兆,偷偷拍了张照片,然后发给镜流。
一切正常。
玉兆在几秒后震动了一下。
镜流回过来一个收到的表情包,白色的小猫面无表情地竖起一只爪子,看着很有镜流本人的神韵。
紧接着是一条转账通知:五千巡镝。
木祁的眼睛眨了眨,然后迅速把玉兆收回了怀里,左右看看确认没人注意到自己的小动作。
他什么都没干,他只是拍了一张战友出征前的纪念照。
这五千巡镝是骁卫同事体恤自己。
离在会议室门口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随他们去吧。”
木祁这小子他认识这么多年了,从当初那个看着他腿发抖的小骁卫到现在能独当一面的近卫队长,他算是看着木祁成长起来的。
人老实,心思正,做事有分寸,就算偶尔给镜流当个小耳目也不会太过分。
这点小动作,他懒得管。
瑶星看了他一眼,蓝瞳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镜流在你身边安插了人。”
“我知道。”
离的语气平淡得像是早就发现了,事实上他确实早就发现了。
前线的战况正在以光速传来。
慧骃的先锋部队出现在舰队正前方的陨石带边缘,距离前军很近,几乎贴脸。
离也终于是看清了资料外的慧骃实体,说实话....怪丑的。
慧骃,这种半人半马的丰饶孽物,下半身是覆盖着黑色鳞甲的马躯,上半身是类人的躯干,头颅上生着弯曲的兽角,眼眶里燃烧着暗红色的光。
它们的武器是长达数米的骨制长矛,矛尖上附着丰饶之力催生的剧毒,哪怕只是被擦破一层皮,伤口也会迅速溃烂坏死。
“随我冲锋!”
腾骁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炸开。
前锋舰队在陨石带边缘展开阵型躲避生物火炮,骁卫带着云骑军率先登陆。
没有过多的炮火准备,没有冗长的战术展开,云骑军面对丰饶孽物的信条从来只有一个字,杀。
关刀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每一刀劈下去都有一只慧骃惨嚎着倒地。
腾骁自身就是一个增益光环,有他在,在场云骑军的单兵战力就会拔高,远在慧骃之上。
这些半人半马的孽物虽然体型庞大,力量惊人,但在经过严格训练的云骑军面前,它们的动作慢得像是在水里游泳。
但真正让腾骁看得异彩连连的,是镜流。
她没有跟着骁卫营一起冲锋。
她是一个人走在战场中央的。
含光剑斜提在右手,剑锋上寒气流转,剑身周围的空气被冻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雾。一只慧骃从侧面扑来,骨矛带着破风声直刺她的左肩。
她侧身闪过,含光剑从下往上斜撩,剑锋从慧骃的前蹄切过。
冰霜从伤口灌入,在半个呼吸之内将那只慧骃的下半身冻成了一块巨大的冰坨,然后剑光一振,冰块碎裂成漫天冰碴。
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她出剑的速度越来越快,每一剑都精准地切在慧骃的关节要害上,剑锋所过之处没有血肉横飞的惨烈,只有一片又一片崩落的霜花。
那些霜花在星空中无声地绽放又消融,像是有人往深冬的夜空里泼了一捧碎钻。
脱离了罗浮的荫庇,脱离了剑首府的演武场,脱离了那个她每天都要回去的狐苑小院,镜流的实力才真正展现出来。
在罗浮的时候她一直收着打,因为对手是离,她的老师,她的家人,她这辈子最不舍得下重手的人。
但面对这些孽物,她没有任何保留。
腾骁坐在旗舰的指挥位上,透过舷窗看着远处那片不断绽放的霜花,虎目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赏。
那丫头的剑路,有瑶星的凌厉,也有离的克制。
瑶星教她的是怎么出剑最快最狠,离教她的却是怎么收,怎么用最少的力气达到最大的效果。
丰饶孽物的再生能力很强,光是斩断肉体很快就再生,所以她一直在用带着霜意的剑气,去将整个敌人冻成碎块。
瑶星和离教导出来的镜流,一定会是下一个剑首。
与此同时。
离走后的狐苑也格外安静。
竹林的沙沙声依旧,石桌上的茶壶还搁在那里,壶里的茶已经凉透了。
正厅的木格窗半掩着,晨光透过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金线,空气里还残留着今天早上一起吃早饭时留下的气息....
米粥的甜,咸菜的酸,还有离身上那股清冽的雪莲香。
兰裳站在离的房间门口,手里攥着一条干净的抹布。
她没有哭,也没有像小媳妇那样靠在门框上发呆。
她只是推开门,走进这间她已经进过无数次的房间,开始收拾。
床铺要重新铺,被褥叠整齐,枕头拍松。
她弯腰把被子抖开,被面上还残留着那股她闭着眼睛都能辨认出来的味道...不是熏香,不是洗衣液,是离本身的气息,那股清冽干净的高山雪莲香,混着几分被窝里残留的体温。
兰裳把被子抱起来,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浑身开始发寒。
不是那种冬天里冷风一吹的凉意,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往外渗的、铺天盖地的寒。
被子上残留的体温在瞬间被抽空,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肉眼可见的白霜,霜花从她抱着被子的指尖开始蔓延,沿着她的手腕一路往上爬。
她想松开手,但手指已经不听使唤了。
冰霜在她皮肤上凝结成一层薄薄的冰膜,那层冰膜以极快的速度加厚、扩张,从她的指尖蔓延到手掌,从手掌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全身。
她的意识在寒气中慢慢变得模糊,但最后一丝清明告诉她....这不是受伤,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醒过来了。
一个小时后。
冰茧的表面出现了第一道裂缝。
裂缝沿着冰茧的弧度迅速蔓延,发出清脆的碎裂声,然后整块冰茧炸开。
碎冰四溅,落在地板上,落在床铺上,落在离的枕头上,在晨光里折射出一片细碎的光斑。
兰裳站在房间中央。她的样貌已经变了。
原本琥珀色的双眼,左眼依旧是琥珀色,右眼却变成了一种极淡的冰蓝,像是深冬里被冻住的湖面。
眉心多了一道极细的霜花印记,与离眉心那枚药师赐福留下的莲印隐隐呼应。
身后的尾巴不再是原先的一条,而是六条,毛茸茸的小巧狐尾在身后缓缓展开,尾尖上都缀着尚未消融的霜粒。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掌心浮现出一朵小小的霜花,跟离在镜流掌心凝出的那朵一模一样。
有关冰霜的术法正在她脑海里自动浮现,怎么将空气中的水分凝结成冰刃,怎么在掌心里凝聚出一团旋转的霜暴,怎么用寒流封住敌人的关节。
这些知识不是她学来的,而是凭空出现在她记忆里的,像是有人提前把它们存在了她身体的某个角落,只等她醒过来就会自动解锁。
她忽然想起了离喂给她的豆糕。
在苍城停云馆,每天一盒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豆糕。
在罗浮狐苑,每次她跑商回来他都会往她手里塞一盒。
他说“加糖版”,他说“吃太多甜的对身体不好”,他说“在我这里要听我的”。
直到今早,她当时还在想怎么就一块....
那不只是糕点。
“你这混蛋...”
兰裳的声音哑了。
她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朵还在缓缓旋转的霜花,看着自己身后那六条带着霜粒的尾巴,右眼的冰蓝与左眼的琥珀同时泛起了水光。
他什么都没告诉她,但这一定有代价....
他只说“我们是家人”。
用豆糕,用那些看似不经意的小动作,用他那副永远不咸不淡的冷淡表情,用自己的代价,给她铺了一条通往长生的路。
她攥紧了手心的霜花,冰晶在掌心里碎成细小的粉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