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川良睁开眼。
是炼狱槙寿郎回来了。
他穿着出任务时的队服,衣角还沾着山间的露水和泥土。
头发略微有些凌乱,那双眼睛在看到茶室里的黄泉川良时,骤然亮了一下。
但没有像往常那样豪迈地喊一嗓子。
而是朝黄泉川良点了点头之后,便继续往前走去了。
他还是比较关注自己的妻子的。
可没走出几步,他又停了下来。
炼狱杏寿郎从母亲的房间里出来,父子俩在走廊上碰了面。
杏寿郎说了什么,声音不高,槙寿郎听得很认真。
然后,槙寿郎的脊背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猛地绷直了。
他转过头,隔着长长的走廊,看了黄泉川良一眼。
那一眼里有震惊,有感激,还有一种黄泉川良读不懂的、沉甸甸的东西。
炼狱槙寿郎挥了挥手,让杏寿郎去照顾母亲,自己则转过身,朝茶室走来。
他的步伐不再急促,而是变得很慢、很重。
黄泉川良转头看了过来,看着他走近,看着他站在自己面前,看着他——
“扑通。”
高大的身影骤然矮了下去。
双膝落地,撞击在榻榻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声音瞬间将黄泉川良方才积攒的那点困意砸得粉碎。
他猛地睁开眼,瞳孔微缩,正要开口说什么,炼狱槙寿郎的头已经低了下去。
脊背笔直,额触榻榻米,姿态郑重无比。
黄泉川良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他本能地侧过身去,避开了正面的方向。
不是嫌弃,是下意识的闪避。
工作上,这个人是炎柱,是鬼杀队最锋利的刀之一。
私情上,这位是前辈也是他的一位老师。
这样的大礼,于情于理他都不能如此接受。
可炼狱槙寿郎没有起来。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而炽热。
“黄泉川良君,”他的声音不大,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
“从今往后,除去鬼杀队杀鬼之事,其余方面你只管说。”
“我炼狱家,绝对竭尽所能去办。”
换言之,就算是鬼杀队职责之内,没有触及到核心的事,只要黄泉川良开口,炼狱家也会倾尽全力。
没有任何限制,没有任何附加条件。
黄泉川良的眼角狠狠抽了一下。
好家伙,自己这不知不觉培养了个死士啊,还是个这么牛的死士。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用这样”,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空的。
这样的恩情,不是一句两句说的清楚的。
他想了想,叹了口气。
“那就先试着和我恢复一下平日里的相处模式吧。”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现在这个样子,我真的有点不习惯。”
炼狱槙寿郎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没有为难,没有勉强,只有预料之中的从容。
“好,当然没有问题。”
他改跪为盘腿,在黄泉川良对面坐下。
他的应对方法也很简单,把黄泉川良当成另一个主公来尊敬。
在鬼杀队,他对主公是绝对的忠诚和敬重,可私下相处时,他也有自己的一套分寸。
可他想了一会儿,又觉得不对。
黄泉川良不是主公,他也不需要像对待主公那样对待这个少年。
他需要的是一个更自然的、更日常的相处方式。
可问题是,他真的不习惯。
一想到瑠火的命是这个少年救的,一想到那张药方是黄泉川良用不知道什么代价换来的。
他就怎么也没有办法像以前那样随意地拍他的肩膀,大声地喊他名字。
有时候,恩太大了,也会成为一种负担。
“和良君你一样,”炼狱槙寿郎坦诚地看着黄泉川良,嘴角挂着一丝苦笑:“我也不太习惯该如何对待恩人。”
“所以......也请你让我习惯一下吧。”
黄泉川良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好的,没问题。”
也对,突然的转变就是那么的猝不及防。
茶室里安静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一时间,室内的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而就在双方都在纠结着要说些什么打断尴尬的时候,一道清亮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了过来,打破了这片空间的沉默。
“良大哥——可以准备吃饭了!”
炼狱千寿郎站在走廊拐角处,手里还端着菜,脸上带着笑。
黄泉川良突然觉得,这个小猫头鹰其实很不错的。
正好就出现在了正确的时间上。
而且其实早就可以开饭了。
只是因为黄泉川良的到来,食材增加了一次又一次。
第一次是因为他的到来,第二次是因为他的恩情......
总之,因为厨房里的菜加了好几次,千寿郎也跑来了好几轮。
黄泉川良如蒙大赦,当即站起身。
“走吧,吃饭。”
他率先朝门口走去,步子比平时都快了几分。
炼狱槙寿郎跟在他身后,却不肯走到他前面。
他侧身让开,抬手引路,那姿态不像是主人引领客人,更像是家臣在为主公开道。
黄泉川良走在前面,脊背微微发僵。
到了饭厅,炼狱瑠火没有出来,她还不能下床。
饭菜摆了两桌,一桌在瑠火的房间里,一桌在外厅。
黄泉川良在外厅坐下,炼狱槙寿郎坐在他右手边,炼狱杏寿郎坐在他左手边,炼狱千寿郎在他对面。
三个人的筷子都举着,却没有一个人先动。
黄泉川良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
然后,三双筷子这才开始动了。
好似黄泉川良才是家主一般。
“......”
黄泉川良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最后,还是低头吃起了饭。
但果然还是太怪了。
太不自在了。
也是这一刻,黄泉川良才真正明白,炼狱瑠火的分量在炼狱槙寿郎心底到底有多重。
这个女人,是这个家的中心,是这个男人的命。
她病了这些年,炼狱槙寿郎表面上若无其事,该出任务出任务,该训练训练,可他的心里,那根弦一直在绷着。
而现在,黄泉川良给了他一个“彻底治愈”的希望。
那根弦骤然松了下来,所有的感激、情绪都来化作了他的承诺还有行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