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春节这一天,苏晒秋和大哥他们才抽出空去镇上办了点年货。
那些铺子关门真早,春节都不做生意了。
苏晒秋都没买够东西。
今日,村里比她想象的还热闹。
杀猪匠老苏胡在村头支了口大锅,烧了一锅滚水。
他杀了两头猪,猪毛刮得干干净净。
白花花的猪肉挂在架子上,村里人都在排队买。
苏厚山去割了两斤五花肉,又买了根猪腿骨,碰见回来的苏晒秋,说是买骨头留着熬汤,应该挺香的。
回到家,蒸年馍的蒸年馍,炸丸子的炸丸子,扫屋的扫屋。
苏家的灶房从早到晚没熄过火。
苏晒秋想搭把手,锅里的油溅在她手上,她还没反应,就被林春娘从灶房推出来了。
她又想扫院子,被苏厚山把扫帚拿走,他说:“你呀你,一年到头忙着赚钱,过年了你就歇歇。”
苏晒秋站在院子里,两手空空,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
最后,她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一边抱着林春娘刚塞给她的一盆炸丸子吃。
阳光暖烘烘的,她眯着眼睛,心里真是踏实。
……
晚上,苏家人坐在一起吃年夜饭。
桌子早在之前已经定做了一张更大的。
往年一家七口挤在一起,胳膊碰胳膊,筷子碰筷子。
今年人没多,但桌子大了。
菜也多了,都搁不下。
满桌大鱼大肉的,里面点缀着一些凉拌菜,爽爽口。
酒是苏厚山打的散酒,味道刚刚好,不辣嗓子。
苏二河给每个人都倒了一碗,只有苏小海碗里是茶。
苏厚山端起碗,看着全家人,“我干了。”
“爹,你说两句呗。”苏二河起哄。
苏厚山摆摆手:“你们都吃好,喝好,我也不知道说啥。”
苏晒秋说:“爹,你都在外面锻炼好久了,给我们学学好听的。”
苏厚山又端起碗,想了想,憋出一句:“今年过得不错,明年接着过?”
苏二河愣了:“这就完了?”
“完了……吧……”
一家人都笑了。
苏二河自己端起碗,清了清嗓子,像是要替苏厚山把那两句补上。
“今年真是不同,你们看这炖肉,油水真足,鱼啊,鸡啊,大肉啊都有,往年这时候,别说肉了,能多喝口稠粥就谢天谢地了。”
他搓了搓手:“往后啊,有妹妹那聪明的脑袋瓜带着,咱的日子都会越来越好的,今年真是苦尽甘来的一年啊,我……”
话没说完,喉咙里忽然像被什么堵住了。
刚才还亮闪闪的眼睛瞬间蒙上一层水汽,鼻子一酸,眼泪“啪嗒”一声掉了下来。
这一招,把他自己也整愣了,赶紧拿袖子去擦。
结果越擦越多。
最后干脆不擦了。
就那么站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二哥,你咋了?”苏小海被吓一跳,筷子都掉了。
苏二河摇了摇头,哑声道:“我没事……就是忽然想起从前吃的那些苦,饿的那些肚子,再看看如今的日子,好得都有些不真切了。”
“要是这真是一场梦,我倒情愿,一辈子都不要醒。”
苏厚山没吭声,端起碗抿了一口酒。
林春娘低着头,拿筷子拨碗里的饭,拨来拨去,眼睛红了。
苏三江也是被感染,忍着泪意。
记忆里,去年过年,桌上就一盘腌野菜,一盘凉拌白菜,一盘处理过的猪下水,再就是麦糠米饭粥。
那天苏厚山把猪下水分了,苏阿宝占大头,剩余的,一人一筷子,他自己一口没吃。
他说他不爱吃。
那些穷苦的日子,一家人谁也没忘。
吃不饱的时候,一碗粥要兑两碗水,稀得能照见人影,过年能有钱买点猪下水都算好的了。
可那时候谁也没怨过苏阿宝,吃不饱也先紧着她,穿不暖也先给她添件袄。
爹娘心疼她,哥哥们也让着她,只想她平平安安长大就行,时刻都有人在给她兜底。
如今倒过来了。
阿宝自从梦见仙人后就开了窍,像是换了个人。
懂事了,也能干了。
家里的钱财都不用大人操心了,生意上的事她一个人都能张罗开。
一家人的日子眼见着松快起来。
从前是全家护着她,如今是她领着全家往前奔。
真好啊!
“今年这桌上,”苏二河看着满桌的菜,声音发颤,“我数了数,十一个菜,十一个。”他伸出一根手指头,举在半空中,像是举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去年这时候,谁能想到?谁能想到咱家能有今天?”
“如今,有妹妹带着发财,谁不羡慕咱家?谁还在背地里嘲笑咱家?”
苏小海嘴一瘪,也想跟着哭。
苏厚山叹了口气,把碗往桌上一搁,掌心带着庄稼人特有的厚实劲儿,“啪”的一声拍在苏二河后脑勺上。
“行了!大过年的,哭什么哭,不吉利!”
苏二河被拍得一愣,眼泪还挂在脸上。
他摩挲着头,委屈的活像个小孩:“爹,你下手真重……”
苏厚山没理他,敲他碗边:“少废话,吃!”
苏二河抹了把眼泪,脸上的表情拧巴了一下。
他是又想哭又想笑。
碗里,林春娘已经无声的添了一块肉,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圆圆的。
其实人在哭得凶的时候,嘴里是尝不出什么味道的,但苏二河嚼着依然喊了一声好吃。
也不知道是真好吃,还是他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反正喊完这一嗓子,他自己倒先不好意思了,低下头扒饭,耳朵尖红红的。
桌上其他人谁也没拆穿他。
苏厚山端起碗抿了口酒,忍不住笑了一声。
桌上筷子又动起来了,碗碟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混着旺财在桌底下啃肥肉的黏糊声。
苏晒秋端起碗站起来,目光在家人脸上一一落过。
“咳咳,我也说点吧。”
“这一年,咱家从吃不饱饭,到带着村里人致富,从没人瞧得起,到走到哪儿都有人招呼,这些是咱们自己挣来的。”
她顿了顿,把碗举高了些。
“娘,爹,哥哥们,小海,以后不管做什么买卖,去哪儿闯荡,只要咱家这些人还在一块儿,心还往一处使,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没有翻不过去的山。”
“新的一年又来了,我祝全家人都身体健康,平平安安。”
在苏晒秋的声音里,家人的情绪越来越好,脸上也露出笑容。
“来,干杯!”
“过年好!”
“阿姐,祝你越来越秀美!”
“妹妹,祝你减肥成功!”
“爹娘,新年好啊!”
“我们阿宝就是会说话,干杯!”
碗碰在一起,清脆的响声在屋里荡开,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希望的色彩。
堂屋里又热闹起来了,那些酸涩的记忆,都被这一笑轻轻揭了过去。
苏晒秋夹了一筷子白菜炖豆腐,骨头汤炖的,鲜得很。
她觉得这是她两辈子加起来,吃过的最好的年夜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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