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三江状态更差,手心都是汗。
他捧着那本《诗经》,努力做出一副“我是读书人”的模样。
可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刚才出门前背得滚瓜烂熟的那几句诗,这会儿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
两人就像被家人托举的孩童,第一天去学堂上学,什么都给配好了,就是自个儿不顶事。
苏三江偷偷看了一眼大哥,大哥面无表情,嘴巴闭得紧紧的。
他又看了看路两边的人,有人看了他们一眼,又移开了。
人这个东西,真是太可怕!他真的不想说话!
苏三江表示想回家了(><)……
两个人就这么闷头走了一段。
苏三江实在憋不住了,用胳膊肘碰了碰苏大川,压低声音说:“大哥,你先打个样,我不敢。”
苏大川喉结滚了滚,嘴唇动了动,还是没出声。
苏三江很是苦恼,“大哥,你还记得阿宝教的东西吗?我咋突然忘了……”
“这种文绉绉的东西,我怎么好意思先开口……唉……你就先说吧……”
苏大川沉默了一会儿,直接了当的说:“不瞒你,我也张不开嘴。”
苏三江愣了一下,突然没那么紧张了。
他还以为大哥胸有成竹,没想到跟他一样。
两个人都在那儿硬撑着。
别看高晃晃的两个大高个,实际上弱鸡彼此相依……
苏三江觉得不能这么下去,他可是答应妹妹会做到的。
他把书往腋下一夹,路过的行人看了他一眼,他假装没看见,深吸一口气,对苏大川说:“大哥,妹妹说了,咱们是去给人看的,不是去给人笑话的,这衣裳穿都穿了,走都走了,要是不把诗念出来,岂不是白来?咱可是学了文化呢!”
苏大川没说话,但脚步慢下来。
苏三江心知他答应了。
一切准备就绪——
“咳咳。”
“唉?大哥,咱们不如以衣服来作诗如何?谁要是输了,就请对方喝酒?”
这头起的十分生硬。
路人莫名其妙的看过来。
苏大川站住,低头看了看腰间那把剑,又看了看酒壶。
想起妹妹说的话:你不用演,你往那儿一站,就是那个味儿。
他咬了咬牙,把酒壶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
“行!我先来!”
开演!
“玄衣如铁气如虹。”
声音很沉,像是从嗓子眼里压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一股闷闷的力道。
旁边一个卖菜的妇人抬头看他,手里摘菜的活儿停了。
苏大川没看她,把酒壶举了举,像是在对饮,又像是在敬风。
他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些:“袖底藏锋不语中。”
这回,不只是卖菜的妇人,旁边几个路人也停下了脚步。
一个背着手的老汉歪着头看他,目光从他腰间的剑移到脸上的表情,又从脸上的表情移到那身乌黑色的衣裳上。
苏大川没停。
他往前走了一步,步子不紧不慢,酒壶在手里转了个方向,像是在敬前路:“莫问江湖千里远——”
苏三江在旁边听着,手心全是汗。
大哥快念完了,该他了。
苏大川又往前走了一步,“此身行处即长风。”
声音很稳。
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但又带着一股侠客般的气势。
周围安静了一瞬。
那个背着手的老汉捋了捋胡子,眯着眼睛把苏大川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忽然开口:“好一个‘此身行处即长风’。这身衣裳配这两句诗,倒真有几分江湖气。”
旁边一个书生也连连点头,深以为然:“从前我一心想做侠者,可惜爹娘逼我走文道,听兄台诗句,倒叫我缅怀起昔日热血了。”
苏大川和苏三江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说话,但心里头同时松了口气。
“大哥,你的诗不错,该我了,”苏三江胆子大了点,硬着头皮把书往胸口举了举,声音小的像是在自言自语:“水色衣衫月色心,清风过处自长吟。”
念到“清风过处”的时候,正好一阵风从巷口吹过来,衣摆飘起来,腰间的玉佩轻轻晃了晃,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个书生眼睛一亮,忍不住往前凑了一步:“这衣裳不错,兄台哪买的?”
苏三江心头绷着弦,下意识摆摆手。
他的诗还没念完,别一打岔给忘球了。
他看着大哥说:“不争不抢不言语——”
“已是人间第一品。”
两个人的声音一沉一清,一个像石头落进深潭,一个像风吹过竹林。
各自念了一首,竟然意外的搭。
那个书生愣了好一会儿,忽然抚掌。
“二位兄台,好诗!好衣裳!好气度!”
他连说了三个“好”,眼睛亮亮的,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对了,兄台,衣服打哪买的?”
苏大川说:“城东市场的苏家摊位,每七天才出一次摊,很难买的。”
“多谢告知,”书生微微点头,随后对苏三江说:“依我看,兄台你的诗就差一筹了,还是这位兄台的诗大气磅礴。”
苏三江:“……”
背着手的老汉说:“衣裳穿在身上是死的,人穿活了才是本事,你们两个,各有风骨。”
苏大川被夸得耳朵尖发红,嘴角动了动但没笑出来。
果然阿宝说的没错,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
假不假的不重要,人家信了,还夸他们气质好。
苏三江心头的弦放松了点,露出大白牙来。
看来他和大哥气质不相上下啊。
阿宝总说大哥穿着好,老让大哥试衣服,他也不差嘛。
他把书卷起来握在身后,下巴抬得高了些。
又来到一处人流大的位置,兄弟俩继续演。
旁边卖字画的摊主是个留山羊胡的中年人,正低头写字。
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手里的笔悬在半空中,迟迟没落下去。
“这两位公子,”他放下笔,抱了抱拳,“敢问这诗,真是你们所作?”
苏大川和苏三江对视了一眼。
这些诗句,……听妹妹说是从一个书生那里买来的。
世间本就瞧不上买诗之事,向来都是私下悄悄做,不敢声张。
可如今当众否认,反倒不好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