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别人的问询,苏大川不知该怎么办。
他向来不会撒谎,因此没说话。
苏三江张了张嘴,“……随口作的。”
摊主愣了一下,然后笑道:“随口作的就这般好?好文采。”
他又看了看苏三江手里的书,忽然注意到什么,笑容渐深,“这位公子,你手里的书……”
苏三江低头一看。
完蛋!
书拿反了!
他刚才太紧张,一直倒着拿都没发现。
苏三江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赶紧把书翻过来,嘴里嘟囔着:“我……我这是在看封底。”
摊主拿手指点他,带着纵容的笑意。
苏大川嘴角抽了一下,别过脸去,假装不认识他。
苏三江脸这下更是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个摊主最后还是补了一句:“不过话说回来,衣裳是真好看,诗也是真好,书拿反了不打紧,气质在那儿摆着呢。”
苏三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不好意思,心头的尴尬却消失几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出去好远,苏三江才小声说:“大哥,我刚才书拿反了,你怎么不提醒我?”
苏大川闷声说:“我没看见。”
他连字都不识,咋分得清正反呢,更何况书背在三弟后头,他可看不着。
“好吧,”苏三江把书翻过来,拿正了,“反正人家说了,气质在那儿摆着呢。”
苏三江走着走着,他发现真的没什么人笑话他。
甚至没人看他的脸,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的衣裳。
几个路过的年轻人多看了他两眼,眼神里不是嘲笑,是好奇。
也有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欲言又止,最后没好意思问,擦肩而过了,走出去好几步还回头看一眼。
原来有人比自己还没法说话。
因此苏三江觉得自己还真是想多了。
他不紧不慢地念了一句:“衣裳不贵,品味难得——”
走到集市口的时候,一个粮食店铺的掌柜喊住了兄弟俩。
大叔问他们:“小伙子,你这衣裳挺精神啊,哪儿买的?”
“东边那个苏家摊位,以前卖糖葫芦那家知道不,现在改卖衣服了。”
大叔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他身上的衣裳,嘴里念叨:“改天去看看。”
苏三江越发觉得,别人不是在看他,是在看衣服。
衣服又不是他,有什么好怕的?
就这么走一上午,都走到对面的城门口了,这意味着全城逛街的百姓都看见过他们的衣裳。
苏大川那套长袍实在太打眼,一路上被人问了八九回,有人都路过两条街了又追回来问,还有个老太太拉着他问有没有娘子,要不要给他相看个人。
苏大川一句一句地答,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就闭紧嘴巴。
苏三江被人问了四回。
不多,但每一回都让他心跳加速。
被夸后,人越发自信起来。
他们回到家时,苏晒秋也已经到了。
给他们一人倒了碗水,眼睛弯成了月牙。
“哎呀,你们今天是不知道呀——”
她拖着长音,故意卖了个关子,等两个人都坐定了,才笑眯眯地往下说。
“中午摊子还没支好呢,就有人跑过来问我,‘老板老板~你们家有没有那种……就是那种穿在身上特别有气势的衣裳?’我说有啊,你想要什么样的?那人说,‘我也说不清楚,就是刚才在路上看见两个小哥,一个穿乌黑的,腰上挂着剑,手里拎着酒壶,跟江湖侠客似的;一个穿水青色的,捧着本书,衣袂飘飘的,两套我都想要~”
苏三江听着有些不好意思,嘴角却已经开始往上翘了。
“那人二话不说,掏钱就买了两件。走的时候还念叨,那两个小哥当街作诗的样子,真是俊俏得很呐~~”
苏大川脸上没什么变化,但耳朵尖红红的。
“不止呢,隔一会儿就来几个人,问咱家是不是姓苏,我看啊,都是因为你们俩来的。”
苏晒秋从袖子里掏出两小串铜板,一人塞了一把:“这是今天的奖金。你们俩可是帮了大忙了,比我在摊子上喊一百句都管用。”
“是吗?”
苏三江知道妹妹说一不二,于是接过钱。
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住。
他把钱塞进袖子里,拍了拍,忽然想起什么,问:“那……有没有人说我书拿反的事?”
苏晒秋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没说!人家光顾着看你们的气质了,谁注意你书拿反没拿反?”
“三哥啊,真的不用太在意别人的想法,每个人都只关心自己,你干啥,人家回头就忘了,或许从一开始连你的脸都没记住。”
苏三江摸了摸鼻子,自己也笑了,心里彻底放松下来。
苏大川把钱收好,去灶房倒水喝。
苏晒秋看着他的背影,觉得大哥好像没什么压力。
难道一上午就练出来了?
呦呵,看来自己小看他们了,这么能撑场子?
“怎么样?”她好奇问苏三江。
苏三江不假思索,说:“这有什么的,轻轻松松,你交代的我能办好。”
“还去不?”
“呃……”这个问题,把苏三江卡住了。
今天上午走下来,腿有点酸,嗓子有点干,脸红了不知道多少回。
可那种被人看见、被人问、被人夸的感觉,好像也没那么难受。
他点了点头:“去。”
“那行,我不定时会教你们广告词,可得背好了。”
第二回——
苏三江比第一天自然多了。
不用大哥提醒,肩膀自己就松了,腰自己就挺了,步子也稳了。
走在街上,他甚至有余裕看看路边的人在干什么。
别人偷摸抠脚放屁他也能笑出来。
谁看他,他也能回一个不卑不亢的眼神,微微点个头,然后继续走。
之后,他主动跟大哥说:“哥,咱分头走吧。一人走一边,能多走几条街。”
苏大川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转身往另一条街走了。
苏二河看到弟弟的变化,不由乐了:“行啊老三,开窍了。”
苏三江一听眼睛亮堂堂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头透出来,挡都挡不住。
他现在越来越像个温润公子,还能装着摆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