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卢小心伺候着,“陛下,夜深劳神,还请安置歇息。”
随即,他双手捧起盛放绿头牌的木盘举至御前。
祁宁帝的视线扫过去,无意间瞥见桌角搁着的两本手稿。
他险些忘了,还有苏晒秋送来的新书,可以用来消解深夜理政带来的疲惫。
苏晒秋写书向来新颖,这两份手稿应当不会差到哪去。
祁宁帝轻轻挥了挥手:“今晚去坤宁宫。”
夜色漫遍整座皇宫,晚风扫过一排排朱红长廊,四下安静。祁宁帝的銮驾慢悠悠停在了坤宁宫外……
帝后二人都是体面人,一直恪守皇家规矩,相敬如宾。
祁宁帝常年埋在朝政里,平日里极少来坤宁宫留宿。
一年到头,皇帝也就逢年过节、正式宴席才会留宿。
所以突然收到皇上今晚要来的消息,皇后心里难免有些意外。
但她素来沉稳端庄,半点异色不露,立刻吩咐宫人打扫殿内,早早把一桌晚饭备好。
二人落座用膳,全程安安静静。
皇家规矩摆在这儿,吃饭不言、举止端正,一顿饭吃得平淡。
晚饭过后,皇后刚准备让人伺候皇上歇息,手腕却被祁宁帝轻轻拉住了。
皇后动作一顿,心底微微诧异。
他们夫妻向来守礼,这般随性的举动极少有,她一时猜不透皇上的心思,只安静垂着眼,等着他往下说。
祁宁帝看着她端庄沉静的样子,言语间褪去了朝堂上的严肃:“今日在御书房,苏爱卿给了我新写的两本手稿。”
这话一出,皇后来了精神,眼底一下亮了起来。
她面上依旧端着皇后的仪态,轻声问道:“是苏晒秋?她不是才写完七仙女没多久?”
皇后最近刚看完《墨雨》,还没来得及看七仙女,如今陷在墨雨剧情里都出不来呢。
她久居深宫,一辈子被困在规矩礼数之中,身不由己,心底也常年压着郁结。
可看完这本书,只觉得身心格外通畅!她觉得这本墨雨比她从前看的任何话本都好看!由衷的敬佩女主的智谋与胆量,敢斗敢拼,逆天改命。
也借着这本书痛快宣泄了情绪,心境都舒展了不少。
白天闲来无事,还总喊上宫里其他妃嫔一起闲聊剧情。
包括她在内,后宫嫔妃都很喜欢苏晒秋的书,感觉活着都有盼头了,日日都等着她写新书呢。
没想到今日居然从皇帝那等来了新作,还是两本!属实是意外之喜!
祁宁帝看着她藏不住的期待,心里暗自好笑。
平日里沉稳的皇后,竟也会为了两本话本这般雀跃,倒显出了几分难得的鲜活模样。
他微微点头,让王德卢把两份手稿放下。
“就是她,这两本手稿不知为何,她是想让我审一审的。”
“《琅琊榜》写的是朝堂权谋,我留着读。另一本《甄嬛传》据说写的是后宫,还是你来看吧。”
皇后看着那厚厚的书稿,心里期待的很。
今夜,难得高兴啊……
没多久,帝后二人一同伏案看书。
旁边伺候的宫人全都看愣了,一个个大气不敢出,心里满是惊奇。
不敢相信!
平日里规矩疏离的帝后,竟会有这般温馨闲适的时刻。
没人知道,祁宁帝早就偷偷看完了苏晒秋的《凡人修仙传》,还彻底迷上了那个自由自在的修仙世界。
他平日里批奏折批得身心俱疲,唯一的小乐趣,就是奖励自己悄悄翻几页。
这件事整个皇宫,乃至整个天下,就只有贴身太监王德卢一个人知道,连皇后都从未察觉。
他无数次偷偷遐想,要是这世上真能修仙,自己能像韩立一样挣脱世俗束缚、逍遥天地,那就算丢掉皇位、舍弃万里江山也心甘情愿!
可惜他之前特意旁敲侧击问过苏晒秋,对方直白告诉他,所有修仙故事都是虚构的……
那一刻,他心底隐秘又炽热的修仙美梦,碎得一干二净……
也正因如此,他越发觉得苏晒秋神奇。
一个寻常女子,既能写出细腻婉转的儿女情长,又能写出恢弘壮阔的玄幻修仙,把男子的心事拿捏得格外精准,实在难得。
眼下看着《琅琊榜》手稿,祁宁帝心里格外矛盾。
既盼着书写得精彩,能给自己解解理政的枯燥;又暗自抗拒,千万别太过上头,不然他怕是又要沉迷其中,耽误正经事了。
夜色深沉,帝后两人不睡觉,却在这翻书,各看各的,场面一度诡异……
皇帝本只是随意翻上几页,想看看究竟是何等话本,能让向来沉稳审慎的苏晒秋格外忌惮,特意提前请他过目。
可这一翻,便再也合不上了……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这书竟该死的有趣……
开篇没有俗套的儿女情长,尽数是朝堂暗流、世家博弈、皇权制衡,这完全是他的舒适区啊。
书里一开始便铺展了多年前一桩惊天旧案:赫赫威名的赤焰军,为国戍边、征战沙场,满门忠烈,最终却因帝王猜忌、小人构陷,落得个全军覆没、满门蒙冤的惨烈下场。
寥寥数章,字字锋利直白。
书中毫不避讳书写帝王多疑,君王忌惮功高震主的忠臣,忌惮贤德得民心的皇子,忌惮手握兵权的将帅。
仅仅是君主心中猜忌作祟,便可以颠倒黑白、罗织罪证,将一世忠名碾得粉碎,让满朝文武敢怒不敢言,让世间公理无处容身。
书中更有多处大胆直白的评述,完全跳出了世人固有的“君为天、臣为草”的认知。
寻常话本皆是颂君德、扬皇威,可这本书开篇便直言:臣子尽忠,未必能得君信;帝王掌权,亦可错杀忠良。
短短一句,振聋发聩,大胆得近乎逾矩。
祁宁帝越看神色越沉,指尖抚过页角。
他此刻全然懂了苏晒秋的顾虑。
难怪她会觉得此书敏感、不敢贸然投放市井,非要先让他过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