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乎乎的衣衫委顿于地,与戏伶那件鹅黄长衫堆在一处,活像两具褪下的、色彩怪异的皮囊。
镜中的身影逐渐清晰,随着雾气丝丝缕缕又被遮掩住。
镜中之人,眉是远山黛,眼是蒙尘玉。
细眉凤眼,通体冷白,活像一尊刚刚出土、被小心清理过又私自供奉的玉俑。
甚至在水光流转间,呈现出腻润的艳色、与朦胧的柔慈。
这当然不是他的皮。
香雪凝。
虽然这身皮囊很干净,但在些许的地方,有几道淡红色的、微微凸起的痕迹。
不是疤痕。
更像是抓痕。
像是是猫爪抓挠留下的,透着瘀血未散般的淡红。
不知是自己抓的还是怎的。
总之被永恒地定格在了那个状态。
只有这一小点痕迹能证明,垂萤是在香雪凝,正处于极乐濒死的癫狂顶点。
生生剥取了皮。
垂萤当时看了香雪凝的状态。
不可能不懂她那会儿在做什么,突兀地被自己扒皮了。
只是当时那痕迹还浅,几乎没有,垂萤也就没觉察这个。
不曾想,这些爪痕热气蒸腾过后,似乎更鲜明了些。
如同在琼脂堆雪间隙里,烙印下一坨坨的猩红残梅,艳得刺眼。
就像是摔裂的玉俑般,被铭刻进了冷玉胚子上。
温热的水流包裹着垂萤,蒸腾起更多雾气。
镜面彻底模糊了,只映出一团暖光中晃动着的、冷白朦胧的影。
轻微地推门声,垂萤拉开了一点门,探出一只手来。
“那位,还没回来?”
“没有,对付吧,我都躺下了。我还找到了一次性的毛巾,你是要这老白浴袍,还是要一次性的毛巾。”
“还是老白浴袍吧。”
垂萤转身裹上浴袍,松松披上,带子随意一系,就一步一步出来了。
他灰蒙蒙的眼眸被动地映着一点暖黄的光,如同午夜潭水被搅动后偶然闪过的一尾金鲤鱼。
当真犹似金彩剥落的柔慈鬼神,不经意间露出内里温润又冰冷的胚子,仿佛还沁着旧日香火往外泄着一种衰败的、静默的艳气。
戏伶已经不在原地。
他侧正卧在离垂萤刚才小憩那儿,旁边的小榻上。
这会儿也不嫌脏污和人气了。
戏伶把整个人都埋进雪白的被子里头,只露出雪白的头发和半边苍白的肩膀。
白发铺了满枕,还正用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发尾。
戏伶面朝垂萤的方向,红眸在昏暖的光线下半睁半阖,瞧着有点似睡非睡的样儿。
“洗好了?”戏伶的声音带着刚沐浴后的愉悦,像是含着甜腻的钩子。
但不知怎地,戏伶打量了垂萤两眼,那红眸就倏地睁开。
甚至就连嘴角极慢地勾起一个似泣非笑的弧度,连同红眸内里的光点蠕动得更加欢快了。
“你这皮子,”戏伶忽然说,红眸盯着垂萤浴袍下若隐若现的腿根处,“今儿倒显颜色。”
“怎了?你知我瞧不到的?”垂萤倒是无悲无喜,也没当回事儿,掀了另一床被子就要往里头钻,得空就垂着眸子回了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