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与雾极轻地吸了口气,那股混着寒意的郁结慢慢沉下去。
“投降?”苏与雾开了口,声音依旧冷寂,却带着一点近乎疲惫的哑,“鬼话连篇。”
虽然说是这么说的,但是苏与雾的动作可不是这样。
苏与雾缓缓放下捏符的手,另一只按在铜钱剑柄上的手,也松了力道。
对,不打了。
不就是这样,不就是装吗?
那他也会。
不管总部是不是之前就知道这里有这么凶的鬼,才故意派他来当探路棋子的。
他苏与雾要装成总部坑他,他可是被迫的呀。
苏与雾一这么想,还发现自己不是犹豫要不要动手。
他是在犹豫怎么样说服自己不动手。
他苏与雾实际上就是个故作清冷、罔顾人命的伪君子。
这一刻,苏与雾清冷性子底下的疯劲起来了。
反正都已经对不起死人了,那还对得起活人干嘛,就尽情的践踏死掉的生命吧。
…
苏与雾那句“鬼话连篇”轻飘飘地落下,不仅没激起半点涟漪,反而让空气里紧绷的弦,诡异地松弛了几分。
戏伶立刻抬眼,红眸里碎光乱窜,像是得了他这句回应便心满意足。
“句句属实呀,小舅舅。”他下一句就拖长调子,指尖无意识似的扒拉着土,心不在焉的。“您也瞧见了,我们俩弱不禁风的,全靠蜉蝣赏口饭吃。他要我们跪,我们哪敢不跪?”
…
这边,
白曳幽和垂萤正搁那悄悄地说小话呢。
垂萤是个话篓子,安生不了,也是个主动找人搭茬的。
白曳幽一开始装不想唠嗑,故意疑问、挑拨离间:“为啥爹要跪小舅舅啊,是长辈带感吗?我觉得阿萤你也挺s的啊,为啥爹不跪你?”
垂萤扯着白曳幽衣角,故作姿态地训诫道,“这不一样,跪小舅舅以示臣服啊。不然呢,我俩纯路边,打不过。”
白曳幽收回衣角,当人面说人坏话:“你别扯了,你路边我就坑底。小舅舅我刚才不都美美压上去了吗。”
垂萤乐了:“你还挺嚣张的哈。你都压了,这还不知道你小舅舅多纯。你爹当然见猎心喜,乐不可支。”
垂萤笑得更欢了,简直是明目张胆:“你爹也跪我,不过他瘾大,得多人满足。再说了,跪我多了,不新鲜了。”
…
“这样当面蛐蛐人真的好吗?”苏与雾没接戏伶的茬。
苏与雾又不聋,也能听到垂萤和白曳幽叨叨的鬼话,那都什么跟什么啊,简直太脏了,这真是人能想出来的吗?
尤其是白曳幽还整个美美压上来,太恶心了。
苏与雾甚至还看了看戏伶,这鬼玩意儿好像聋子,怎么就没听到有人在编排,一直搁那直勾勾的看着自己,好像就等着自己陪他演,接下茬。
苏与雾不知道的是,戏伶开始也是羞涩,后来被更脏的当面蛐蛐习惯了。
垂萤像是察觉到了苏与雾没词了,终于转过了头,大发善心接过话头。
“蜉蝣心善,收留我们。”他声音轻柔,空洞洞的,“我们自然得听他的话。”
他甚至还配合地低下头,露出一截苍白脆弱的脖颈,那上面还有淡青的血管。
这不知是这具皮囊原主的,还是他用邪术描画上去的。
白曳幽瞧着、听着,胃里是一阵翻搅。
但白曳幽依旧跪着没动,他悄悄掀起眼皮,去看苏与雾的表情,他刚刚为了附和鬼东西所说的那些话,怕是挺伤人的。
苏与雾脸上瞧着是没什么波澜,只是那双过于冷清的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细微地晃动,像是冰面下的暗流自己打转,又像是极力压制的、某种近乎荒诞的讥诮。
苏与雾正自我催眠着,把自己因为怕死不敢动手,才要陪着鬼东西演戏甘愿受的羞辱。
当做是总部分明是把他当祭品前的开胃小菜,或者试探这两个邪祟态度的棋子!
都是总部的错!
“哦?那就和解吧~”苏与雾垂着眼,冷清的脸上那层冰壳裂开一丝缝隙,露出一种类似破罐子破摔的怜悯。
他稳住了道心,甚至带上一点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玩味的轻飘。
“看来舅舅的好外甥厉害着呢~”
苏与雾目光最后落在白曳幽身上,那眼神复杂极了,有审视,有估量,最后化作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怜悯。
再通通收回去,遮掩地一干二净。
不是对白曳幽处境的怜悯,而是对居然沦落到要配合这种拙劣表演的、同病相怜般的怜悯。
苏与雾不再看地上跪着的那三个,转身,猩红外套下摆在夜风里划出一道弧线,径自朝着那辆散发着不祥红光的车走去。
白曳幽被苏与雾看得正心慌,就听这人说和解就突然走了,心里有点疑问。
这就完了?
这位小舅舅,方才还一副要除魔卫道的清冷架势,被俩鬼东西一跪一演,就……接受了?
戏伶“噗嗤”一声低笑出来,肩膀抖了抖,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来,还顺手拍了拍鹅黄外套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看,我说什么来着?咱小舅舅最是通情达理。”他这话是对着垂萤说的,红眸却斜睨着白曳幽,里头满是“你瞧,多容易”的戏谑。
垂萤也站起身,青紫双眸在昏暗中流转着微弱的光。
“要以死者为重嘛。”垂萤又轻声重复了一遍这话。
他依旧拽着白曳幽的衣角没放,甚至借着起身的力道,将白曳幽也带了起来。
白曳幽品着这话,心里更是发凉。
这小舅舅不仅没救成自己,三言二语,还倒搭进来了。
以死者为重。
戏伶死了,他想演窝囊废,就得陪着演,苏与雾就得顺着台阶下。
这是什么歪理?可偏偏,在鬼东西面前,这歪理就是硬道理。
小舅舅和自己似乎都得是陪葬的那伙了。
白曳幽不知道苏与雾为什么惜命,当然是因为苏与雾不是纳鬼者。
苏与雾是术士,而且天赋极好。
总部其实是为了历练他,才派他出去乱转,苏与雾犯懒不想干,还哄着他干。
苏与雾倒好以为总部让他干白活,这就是两方都没长嘴。